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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河大征途，从植物猎人到纳西知音，约瑟夫洛克的孤独之旅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与其凄凉地躺在病室床上，我宁愿死在玉龙雪山灿烂花丛里“。
——约瑟夫洛克

1962年12月5日，梦想着“躺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死去的约瑟夫洛克，在夏威夷一张冰冷的钢丝床上孤独去世，没有任何亲人，这一次，他真正的，永远的，回到了他的香格里拉。
2020年11月16日，我随“大江大河大征途”考察团来到丽江玉湖村（雪嵩村），这个宁静的纳西族小村因为约瑟夫洛克而世界闻名，这是2年来我第二次沿着洛克的脚步来到这里，随后，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约瑟夫洛克的故居，重温他的孤独之旅。

“大江大河大征途”车队来到玉龙雪山山脚下的玉湖村（雪嵩村）李少峰摄

玉湖村的黄昏航拍李少峰摄

▲约瑟夫洛克的故居，门口用东巴文字写的对联，左联是“新年新月又临门”，右联为“千花万花迎春来” 李少峰摄

▲约瑟夫洛克的故居门口李少峰摄
从植物猎人到纳西知音
一个招摇撞骗的西方植物猎人，一个探险家，计划一年的植物考察，却变成了27年长久相伴，他最后变卖家产来到玉龙雪山下居住，他性格孤僻自大、刻板、傲慢、独立,一辈子未婚，没有子女，最后成为中外闻名“纳西学之父”和著名的人类学学者，香格里拉因为他得以诞生，1949年被迫离开，在美国穷困潦倒孤独死去，他获得了纳西族人民长久的怀念，这就是约瑟夫洛克的传奇人生。
小村子不大，洛克的故居很容易找，门口有东巴文字象形的对联，进去是一个漂亮的两层楼的小院子，这里非常安静，没有游客，只有一个纳西族老阿妈守在这里，老阿妈介绍说：“一楼住着洛克的两个厨师，一个负责西餐，一个负责中餐，负责西餐的厨师还到美国学习过，一楼还有照顾他的佣人和卫队，都是这个村里的人为洛克工作。”。
客厅门口，挂着纳西学者杨福泉的一幅对联：“纳西知音魂系玉龙归无计，丽江挚友心棲故园长相思。”从故居里面的介绍文字来看，纳西人民真的很想念洛克。

▲洛克故居“纳西知音”的对联。李少峰摄

我买了一本洛克的探险笔记《发现梦中的香格里拉》，这位纳西族大妈拿出洛克专用章，让我随便盖，我如获至宝，一口气在书上盖了5下。
纳西族老阿妈对我说，我们村都以洛克为骄傲。
1884年洛克生于维也纳一个仆人的家庭，他6岁丧母，13岁开始自学汉语，18岁开始在欧洲各地流浪，1905在纽约餐饮洗了两年盘子，随后又在北美和加勒比海等地漂泊，1907年他到了夏威夷。
在不到12年的时间里，他从没上过学到混到在夏威夷大学任植物学教授。一天，他招摇地来到美国国家农业部的一间办公室，自吹是维也纳大学毕业，洛克大声责怪农业部的工作失责与无知，工作人员都被他吓到了，结果农业部给了他一份工作一笔经费，让他收集植物标本。
从此以后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植物学家。
中国西南地区动植物资源丰富，可以说是中国的基因宝库，自鸦片战争以后，这里便成为了西方探险家的“乐园”，英，法，俄等国的植物学家纷纷到这里来分一杯羹。他们带走了数千种珍贵的植物和标本，像杜鹃、木兰、山茶等植物就是那时流传到西方的。
约瑟夫洛克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1922年2月，洛克受美国农业部派遣，来中国云南寻找抗病毒的栗子树种。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知道了洛克正在云南考察，愿意为洛克在云南的探险活动提供必要的资金。在短短几个月内洛克就收集了60000件植物标本、1600件鸟类标本和60件哺乳动物标本。
洛克给《国家地理》写的那些文章每篇稿酬高达1500美元，让他经济上十分宽裕，这些文章都都是一个套路：雄奇壮丽的自然风光，土匪滋扰层出不穷，贫困的边陲之地，土司与活佛的故事，一个奇特的与现代文明社会相隔绝的世界。内容既动人心魄又虎头蛇尾，《国家地理》杂志的编辑说：“缺少想象力，不能给人一个完整的印象，而且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废话连篇，不知所云。”
洛克总是自称是孤独的学者，孤独的摄影师，日记的开头或者结尾会写“我的孤独如鲠在喉”。

▲洛克最满意的一张自拍照
在1930年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中，洛克声称位于青海的阿尼玛卿山高29661英尺，比珠穆朗玛峰还高。国家地理的编辑后来不敢再用洛克的测量数据，全部都删除了。
1920年代在中国偏远地区土匪很多，洛克的考察队非常有气势，他总是用很大的口气要求地方政府派军队保护，据记载：这支26头骡子和17名成员组成的“军队”享有190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的护送，首领举止傲慢。与衣衫褴褛的士兵相比，他穿戴讲究，靴子、马裤、遮阳帽一应俱全。而且，还是个白人。
尽管每次的行程都长达数月，洛克却气派得如同王室出游。他的装备包括帐篷、折叠床、椅子、桌子（当然就得加上桌布和瓷具），甚至还有一台电池供电的留声机。有时他给喇嘛寺里一脸诧异的牧民和喇嘛们播放歌剧。再难走的雪山，洛克还是会坚持带上他的浴缸，以便他每到一处都可以享受热水浴。

▲洛克与他的纳西族护卫

▲洛克与他的纳西族护卫
洛克通常他骑马行进，但拜访当地首领时，就要摆摆谱了——他的花销是《国家地理》史上最令人难忘的账单之一，里面条目诸如：轿夫4个，每天80美分。当四名轿夫放下轿子，下来的洛克身着白衫，领带笔挺，外套夹克。“要想在这些荒蛮的地区生存，你得让人觉得你大有来头。”他曾说。
1930年，《红星照耀中国》作者、记者埃德加·斯诺曾经与洛克一起从昆明旅行到大理。“斯诺写道：“在旅途中，他把侍从们分成一队前卫和一队后卫，前面的一队由一名厨师、一名厨师助理和一名管理全队伙食的男仆带领，前卫队精心保持着与洛克的距离，这段距离隐蔽在视野中。用餐时，地上铺着豹皮地毯，上面安放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面上铺有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餐巾安放其上。我们到达时饭已快做好了。晚餐后，通常是用茶，然后饮烈性甜酒。洛克是维也纳人，他教会了他的厨师们烧地道的奥地利菜。他时常也接受当地官员或乡绅们的宴请，尝够了中国美味。此外，他还吩咐侍从用轿子把自己抬着进入陌生的城镇，以显示他这个人的重要地位，许多围观的民众还以为他是一位外国王子。”
一个外国人当时是有危险的，他也不希望自己像传统的探险家那样总是给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而受人冷落，而是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一个身份显赫的“大人物”，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你要想让别人相信你是一个重要人物，你就得在荒野里如此生活。”
埃德加·斯诺评价说：“威严得让人折服的派头，是征服‘活佛’与‘山大王"的法宝”。
洛克选择在丽江的玉湖村为居住地，房屋由石头垒成，土木结构，有一个院子，三面一照壁。洛克的卧室兼书房位于二楼。洛克用饱含情感的文字这样记述道：“巫鲁肯，一个环境优美、坐落在纯净的丽江大雪山山脉山坡上的一个小村子，雪山主峰扇子陡，犹如保护神似地保护着它。美国国家地理学会云南省探险队的总部就设在这儿。”巫鲁肯是纳西语，意思是雪山脚下的村子。我从洛克的卧室向窗外看去，正好看见玉龙雪山主峰。

▲约瑟夫·洛克探险队在玉龙雪山下扎营，满地鲜花，如果是彩色一定很漂亮。

▲洛克的家就在玉龙雪山下。李少峰摄

▲我从洛克的卧室向窗外看去，正好看见玉龙雪山主峰。李少峰摄

▲洛克在玉湖村二楼卧室里

▲洛克在玉湖村二楼的卧室，现在一切和当年一样李少峰摄
1930年代初，洛克已经完全没有了收入的来源，然而却义无反顾地变卖所有家产，带上所有积蓄回到他曾咒骂不已的中国西南边疆，从此他全身心地投入对纳西文化的研究。
早期，洛克的活动均服务于美国的三个权威机构：美国国家农业部、美国国家地理协会和美国哈佛大学植物研究所。虽然他认定自己是一个“植物学家”，或者“探险植物学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从对植物的研究转到了对纳西人领域的研究。

▲令洛克无比着迷的东巴文字李少峰摄
对于洛克的转变，于坚在《丽江的荒》中这样写道：
“他被另一个丽江所征服，那是东巴民族心中的丽江：古老、诗意、遍布神灵。洛克后来对采集植物标本感到厌倦，他着迷地崇拜起东巴文化，编写《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收集研究东巴经，他已经感受到东巴文化正面临着灭绝的危险。”
“从根本上来说，世界之所谓进步，就是要回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叫作伊甸园的地方。当洛克如此想的时候，他已经背叛了他到玉龙雪山来的初衷，被改造成了一位诗人。”
洛克是第一位把云南纳西族东巴文化比较全面、系统地介绍给世界的人。他的十余篇专著，为世人展示了一个奇妙、独特的文化世界。其中《纳西语、英语百科词典》（上、下册）已成为研究东巴文化的重要著作。因此，洛克在西方被誉为“东巴文化研究之父”，是西方研究东巴文化的鼻祖。《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书写了丽江的历史和风俗地貌，记录了他在云南的一切所见所闻；此外他还将纳西象形文字做了最为详细的记录，集合成纳西文字权威制作——《纳西语英语百科词典》。
发现香格里拉
纳西族人认为存在一个“玉龙第三国”——人间天堂。洛克想到达那里，他听人说从丽江出发，经过泸沽湖、永宁，在横断山脉深处，有一个叫香巴拉木里的神秘喇嘛王国。那里有不为人知的雪山、森林和草地，景色雄伟壮丽，还生产黄金。
1922年，洛克以“美国农林部专员骆约瑟”的名义，给木里王写了一封信，说准备前往拜访。不过，木里王回信谢绝了，“你不要来，木里山高路远，土匪横行，来了有性命之忧。”
在洛克绝望之时，他收到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来信，愿意为他提供充足的资金和摄影设备，同时任命他为云南探险队队长。这一消息让他振奋，洛克组建了一支“美国国家地理协会探险队”，招募了不少纳西族队员。。
老木里国王不久后因病去世，其兄继承王位，而新国王热情好客。
洛克在宫殿里见到了木里国王，30岁的年轻国王穿着尊贵的传统藏族红色长袍和藏靴，面容严肃端庄的等待着这个神秘的西方探险者。

▲洛克与木里国王合照
木里王不大关注洛克的步枪礼物，只是客套了几句，便急切开始了自己所关心的正题。
“是否可以骑马从木里到华盛顿去？华盛顿是否离德国很近？”“白人是否已经停止互相残杀?他们现在又恢复了和平了吗?”
这显然是指早就结束了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由此可见木里王国在信息方面的与世隔绝！木里王接着询问：“中国的皇帝官还是总统吗？”
洛克略显尴尬，有些问题他也不好回答：“……喇嘛王竟然向我伸出一只手，让我替他把脉，然后告诉他能活到多少岁。之后，他又看着我的眼镜，问我是否还有一副眼镜可以让他能看穿山林？”
洛克日记中说“那天晚上。睡在帐篷里,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中我又回到了那片被高山环抱的童话之地一一木里，它是如此的美丽与安详。我还梦见了中世纪的黄金与富庶，梦见涂着黄油的羊肉和松枝火把,一切都是那样安逸、舒适与美好。”
在木里国王、木里活佛的帮助下，洛克踏上了探险之旅，深入神秘的木里王国，膜拜巍峨的贡嘎神山，翻越西沙山脉探索贡嘎岭香巴拉，拍摄了两万多张照片，留下了中国西南自然生态的原始图像和纳西民族传统的生活画面。
洛克的文章激发了作家詹姆斯·希尔顿的创作灵感，1933年完成了著名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成就了香格里拉的美丽传说。成为了当时最畅销的书，并获得英国著名的霍桑登文学奖。《大不列颠文学家辞典》称此书的功绩之一是为英语词汇创造了“世外桃源”一词。

在德钦、香格里拉、丽江的一些酒店，《消失的地平线》是必备的书少峰摄
洛克在他一生最重要的著作《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表达了自己对这块土地的深情：
“当我在这部书中描述纳西人的领域时，逝去的一切又一幕幕重现在我的眼前：那么多美丽绝伦的自然景观，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奇妙森林和鲜花，那些友好的部落，那些风雨跋涉的岁月和那些伴随我走过漫漫旅途、结下深厚友谊的纳西朋友，都将永远铭记在我一生最幸福的回忆中。”
1949年，洛克被迫离开中国。此时的洛克为研究纳西文化已经倾家荡产，晚年的他只有靠朋友们接济生活，为了能使专著出版，他不得不先后变卖最后的“财产”─数千卷东巴经书。
洛克停留在中国的27年间，经他的手收集的有8000多本东巴经书，后来分别收藏在欧美的各大图书馆。
洛克在夏威夷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仍念念不忘纳西文化的研究，直至生命的弥留之际，他还向友人倾诉：“与其孤单地死在这冷清的病床上，我更情愿回到丽江那美丽的群山之中长眠！与其躺在凄凉的病床上，不如让我死在玉龙雪山的鲜花丛中”。
发现心中的日月，洛克之路
洛克之路已经成为世界上最经典的旅行线路之一，类似的称呼还有洛克大环线、洛克线。
最近几年，我把洛克走过的地方大部分开车自驾走了一篇，黄河源头、金沙江、澜沧江、临夏、迭部、德钦、茨中、维西、香格里拉、玉湖村、拉卜楞寺、扎尕那、卓尼，这是一条可以体会几乎中国所有地理植被带的神奇线路。
今天，尽管有了飞机、高铁、高速、隧道、越野车，要想重复约瑟夫.洛克的线路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依然是不太可能的事，而能够抵达的地方，又因为商业化慢慢变得普通，比如遗世独立的扎尕那，尽管如此，驴友眼中的洛克线依然值得探索，真正的香格里拉就藏在那里。
即使是专业的户外驴友，在徒步洛克大环线时，都必须谨慎对待，最近几年，死在这条线路上的国人不少，网上一搜可以看到相关报道。
在丽江，除了玉湖村，还可在文昌阁找到“洛克印象馆”，里面也有很丰富的洛克资料，免费参观。
"大江大河大征途"活动由新华网主办，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联合主办，活动主要围绕沿江城市的生态环境保护、人文自然、脱贫攻坚、大国工程、文化传承等内容展开，形成一系列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