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新侠女图》未完的武侠梦,逝去的武林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书评:《新侠女图》未完的武侠梦,逝去的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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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的《新侠女图》是一本武侠遗著,小说还没有写完,作者就已辞世,跟朱西宁的《华太平家传》未完一样,未免是当代华文文学界的憾事。 然而,未完的《新侠女图》,竟然已经有了后记,这就多少令我们感到意外了。 从已完成的13回,加上14回残稿看来,小说应该还有接近一半的篇幅,才会写到结尾,才会出现呼应楔子(女侠在北京城外产后携带婴儿返乡南下)的“白玉钗之死”;可惜人世无常,作者已没有那么多时间从容写到结局,读者看了第14回残稿之后,并没有看到白玉钗之死;逝去的是小说家李永平自己。
对读者而言,只要小说没有写完,白玉钗就不会死。 或许去(2017)年初夏在与病魔挣扎的小说家暗地里也相信,只要没写到白玉钗之死,小说家自己就不会死。 这样看来,《新侠女图》打一开始就已是一本与死亡搏斗的书:谁先抵达死亡的结局谁就输。 这是废话,但是万一作者比书中人物先死呢?

看来是小说中人白玉钗赢了。 2018年夏天,李永平的《新侠女图》出版,小说中的女主角过关斩敌,还在徽州路上巧遇失散15年的五妹,几乎快要写到少年李鹊的“朱鸰漫游奇境”或“韦小宝经验”。 小说就在这里煞住,成为残稿,白玉钗既完成又未完成李永平的“设计”,似乎我们又来到《海东青》 的结尾——原来李永平已不是第一次书写“未完稿”, “未完”的《海东青》不是也出版成书吗?
熟悉李永平小说的读者,不难在小说中找到李氏作品一贯风格与母题的痕迹,尤其是一成年人一少年结伴“在路上”的叙事形态——广东省南雄府凤津村少年李鹊有时是大河少年“永”的化身,经历了“可叹可憾、可喜可悲”的遭遇后,回来给我们讲一个成长故事,让我们透过一个13岁少年的眼光看险恶的江湖;有时是海东少女“朱鸰”的分身,没有他跟随在白玉钗身边,我们就只是听“第三人称叙说者”讲一个跟所有江湖恩怨都差不多的武林旧事,而李鹊也就不会是朱鸰那样身兼“带路人”与“能动者”(agent)的角色。
换句话说,李永平在《新侠女图》里头所刻画的白玉钗,翻转了他诸前作中的主人翁(尤其是靳五与克丝婷姑妈)的角色,让她集众人(甚至李永平)于一身,既是李鹊的偶像,也是引领他进入生死无常成人世界的启蒙者。 而李鹊的身世,也让《新侠女图》成为《海东青》的“前传”:在东海鲲岛淡水古镇写“《白玉钗传》后记”的作者“李永平”自承乃“李鹊公的后人”。 《白玉钗传》其实是李永平原先给《新侠女图》取的书名。

然而,《新侠女图》毕竟是一部“武侠小说”,一个李永平晚年想要实现的武侠梦(其实《吉陵春秋》已具武侠的雏型)。 浸润西洋文学经典的比较文学学者李永平,当然知道亚瑟王武士传奇那个西洋文化的武侠传统。 古往今来的西洋作家总是在重写那些故事,里头尽是国家民族、英雄美人、恩怨情仇、圣杯追寻的永恒题材。 在中文的国度里,王度卢、还珠楼主等民国以降的武侠小说家所营造的何尝不也是这样的一个江湖世界。 当现实世界的历史在大断裂年代于大陆洲外另起新章时,民间想象的武侠世界也在港台由金庸、梁羽生、蹄风、卧龙生、诸葛青云、古龙等人翻开新的一页。
在上个世纪50、60年代的英属马来亚、婆罗洲(及之后的马来西亚)的华人文化圈,本地文学汇编不足,中国新文学书刊禁止入口,除了港台文学书籍外,华文读物主要来自通俗小说,其中武侠小说尤为大宗,武侠小说杂志如《武侠世界》更是一纸风行。 自幼热爱阅读的李永平在故乡古晋时难免读了不少金庸、梁羽生等新派武侠小说家的作品。 事实上,这些通俗小说早已是像李永平这一代华人子弟文学养分的来源,尤其是文字与人物的刻画训练。

李永平当年从古晋到台北念书的时候,正是新派武侠片兴起港台影坛之际。 胡金铨(《大醉侠》、《龙门客栈》)、张彻(《金燕子》、《独臂刀》)、郭南宏(《一代剑王》、《鬼见愁》)的作品风靡一时,票房动辄破百(百万港币),可谓家喻户晓,很少那一代人的观影经验可以绕过他们的武侠片。 这个武侠小说与武侠片的传统,对东亚与东南亚几代华人文化的影响不可谓不深,可以说是文化基本知识(cultural literacy)的一部分了。 李永平日后以武侠来建构他越过大河尽头以后另一座文字世界时,金庸、梁羽生、胡金铨的文字或影像武侠原型自然成为他征召、借贷或致意的源头活水,不管他自不自觉。
《新侠女图》写白玉钗幼年家变,身负血海奇冤,父遭东厂太监“三千岁白公公” 迫害(残稿写作“刘瑾”刘公公,尚未改为“白公公” ),全家株连,白玉钗7岁师从琼岛南海神尼,10年后学得一身好剑术,拜别恩师一路向北,经由岭南上京复仇,一路闯荡江湖大开杀戒,不知结下多少梁子。 某日在凤津村13岁少年李鹊爷爷开的君子客店投宿,遇敌发难,并引来东厂大档头率众特务缉捕,经过一番激斗,白玉钗突围后意图刺杀广东太监不果,遂与萍水相逢的少年李鹊渡河,穿越梅岭下赣江,展开二人一路闯关北上神州的旅程。
这趟旅程的第一场重要战事为白玉钗在“万安客店”智斗江北武林十大掌门,在负伤的白玉钗指导下,李鹊为了保护她而生平第一次杀人,稍后东厂在江湖的头号杀手辽东飞天蝙蝠胡东上场,而先前在凤津镇一招挫败东洋浪人武士菊十六郎的书生萧剑也再次现身义助二人。 白玉钗遭五小福蝠毒迷倒,后李鹊、萧剑、白玉钗隐居杓子坑村避难养伤36天,白玉钗武功恢复后三人继续上路,接着萧剑与菊十六郎师父眠狂四郎对决不敌重伤,白玉钗刺瞎了眠狂四郎一只眼睛后三人前往嫏嬛山庄让萧剑治伤,期间萧白二人暗生情愫,不久飞天蝙蝠与众掌门人寻来,故事情节急转直下,在梨花枪传人杨十三娘的挑拨离间之下,白玉钗一剑刺死萧剑。

小说之后写白李二人继续上路,“我们仨变成了我们俩”,白玉钗怒鞕调戏她的纨绔子弟马子鹿示众,李鹊离她而去,马父扬子帮帮主布下天罗地网下令捉拿白玉钗以为独子雪恨,李鹊闻讯救出被困浔阳江头的白玉钗,这时他才知道白玉钗已怀有身孕,后二人在徽州道上遇上失散的五妹
《新侠女图》前10回显然是个遭受当权者迫害的忠良之后的故事,跟传统武侠小说写法不同的是,李永平跳过忠良之后如何逃离东厂特务魔掌的故事(通常会有江湖侠客见义勇为甚至牺牲生命出手阻止东厂杀手赶尽杀绝,例如影片《龙门客栈》讲的就是明朝于谦遇害后,儿子流徙山西龙门,奸臣千里追杀以斩草除根,遂有武林侠士挺身而出,暗中保护忠良) ,而将时间省略10年,直接写“复仇者”白玉钗学成武艺,下山离岛北上报仇。 李永平显然自知没有那么多时间细说从头。
一如《龙门客栈》中的客栈乃正邪双方交锋的空间,《新侠女图》也难免重复这个“客栈”装置(device)。 小说开头楔子的场景就设在京城外涿州县的万祥客栈,女侠白玉钗产下婴儿,改变杀敌复仇心意,决定独自携子南返琼岛,结束了李鹊白玉钗二人的这趟旅程。 但小说正文从君子客店写到万安客店,其中不少节奏明快、令人印象深刻的决斗场景,都是从客栈内里头发难,然后向客栈外移动,叙事也得以由内而外延续。 客栈外大街上路人多,他们是决斗者(书生剑客/浪人武士、少女侠客/东厂番子/武林高手)“演出”的“看官”,小说也从说书叙事转入剧场。

李永平最后将小说命名为《新侠女图》,显然意在刻画白玉钗的侠女形象。 胡金铨的影片《侠女》中的侠女形象出自《聊斋志异》的〈侠女〉篇。 异史氏那则笔记小说中的金陵书生顾生形容侠女“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其母则说她“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等到侠女大事已了与顾生临别时自揭身世:“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短短37字(含标点)已具备一部武侠小说的基本素材,《新侠女图》的叙事结构也可作如是观。
李永平晚年出版了奇幻小说《朱鸰书》之后,继续写武侠小说《新侠女图》。 他的小说的现实地理背景也从台湾—婆罗洲北向转移到明朝中国,但那个遥远的时光,其实是一个开启中国人下西洋的大航海时代。 当白玉钗等武林中人在岭南一带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葡萄牙人已渡过孟加拉湾攻下马六甲,在那里建城筑堡,而渤泥还在汶莱苏丹王国治下。
小说中的李鹊祖籍陇西,先人离散粤北后世居广东省南雄府凤津村,小说写到白玉钗与李鹊在涿州县各奔南北,李鹊独身往正德皇帝驾崩的京师赶路,不知何时才返回凤津村就收笔,他并不知道白玉钗遇伏身亡。 而李鹊后人如何买舟南海寄寓渤泥古城,已是另一个离散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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