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袂影评：苏联的《乡村女教师》与日本的《二十四只眼睛》

联袂影评：苏联的《乡村女教师》与日本的《二十四只眼睛》
这两部外国电影都堪称骨灰级的经典，所反映的都是乡村女教师，时间跨度几乎相同，均从豆蔻少女开始从教，直到熬成儒雅老妇，截止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了叙事方便，老夫分别以苏联的女教师和日本的女教师代指两部影片，通过对比展现不同的社会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从中发现异同。自信这样的工作之前没人做过，以后也鲜有问津，但是对当今时代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因而乐此不疲。先简单介绍一下两部影片——
苏联的女教师完成于1947年（正式上映时间，下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还不到两年，以此推算，其开机拍摄的时间更早。而这部影片在1950年7月即被刚刚成立的新中国译成华语，影响巨大，感动了无数热血青年和知识分子，很多人甚至就是因为这部电影，毅然放弃了城市生活，自愿上山下乡，献身于偏远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据说这部电影在很多共产党国家赢得极高的声誉，限于手头的资料，无法查证其获奖情况。而日本的女教师则完成于1954年9月，获其国内电影旬报评选的当年十佳第一名，并荣获第12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的最佳外语片。这个时间也是二战结束还不足十年，可以说创伤未愈，隐痛犹在。日本的这部电影后来又被重拍成彩色片，但本人看的是黑白旧版，网搜显示没有华语译制片，只有字幕。

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
由于时间跨度基本上覆盖了两位女性一生的职业生涯，苏联女教师经历了三场战争，分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三年国内战争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女教师则比较简单，整个时代背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重点。不过两部影片基本上都没有战争的场面，印象中甚至连一个血腥的镜头都不曾出现。但两部影片在画面的故事脉络，都十分扣人心弦，让观众如临其境的感受着紧张和焦灼，感受着硝烟弥漫和烽火连天，甚至牵挂着每一位参战者的命运。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两位女教师的丈夫都在战场上阵亡，前者应该是死于内战，而后者则在中国战场上毙命。苏联的女教师其夫是红军政委，重伤弥留期间，军方竟然派专人从前线将其送回，与妻子见最后一面。这个情节太假，但或许符合政治正确，因此不必在意。而日本女教师，仅仅是得到了丈夫的阵亡通知书。

日本电影《二十四只眼睛》
苏联的女教师瓦尔瓦拉既是女神又是超人，拥有崇高的理想和坚强的意志，包括普通人不能具备的美好品质。她甚至具有鲜明的政治立场和朴素的无产阶级革命情感，同情贫苦的穷人，憎恨为富不仁的富人。除了无法救自己的爱人，苏联的女教师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总是对未来充满信心。即便明知有人要杀害她，都敢于在深更半夜主动送上门去，大义凛然痛斥歹徒，严正声明没有人可以杀死自己，让阴谋破坏的阶级敌人怕的要死，吓得要命。而日本的女教师大石久子完全是一个柔弱美眉，和普通的小资或文艺范没有任何区别，还表现出太多的无奈与纠结，孤独与无助，甚至连起码的爱国主义情怀都不具备，对自己国家的政治宣传和战争动员无动于衷，连舍小家为大家这道理都不懂，只想自己的家人和学生们安然无恙。
然而，请注意这样一个细节，苏联的女教师瓦尔瓦拉志愿奔赴遥远的西伯利亚穷乡僻壤，献身那里的教育事业，这种崇高的志向并非来自于无产阶级革命者的觉悟，恰恰相反，刚刚毕业的女中学生报效祖国的雄心壮志发愿于沙俄时期，随后付诸实施也是在十月革命以前的黑暗年代。影片在开始就交代了这样的时代背景，那么问题来了，本来颇有小资情调的女中学毕业生，到底是谁向她灌输了如此高尚的思想？她只是偶然在舞会上认识了后来成为自己丈夫、也是红军政委的马蒂诺夫，但是却并不知道未婚夫是一个充满理想的革命者。这是否意味着，苏联的女教师瓦尔瓦拉的远大理想和坚定信念，直接来自于沙俄时代的教育和培养？反观日本的女教师大石久子，孤身一人来到偏远的乡村任教，尽管影片没有详细的交代，但稍具常识都应该明白，这背后应该有一个组织、有一个机构或者是政府的教育部门，女教师可能是自愿，也可能并非自愿，但是她服从了这个组织的安排和派遣。
事实上，就真实性而言，日本的女教师远远超过苏联的女教师，两者之间恐怕都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差距。苏联的乡村女教师瓦尔瓦拉的故事虽然令人无比感动，但在可信度方面却存在着很多硬伤。譬如一方面要揭露沙俄时代的统治者，为了奴役人民而剥夺穷人家孩子受教育的权利，另一方面又对女教师瓦尔瓦拉毅然奔赴西伯利亚的原因讳莫如深。根据电影的逻辑，她既然都已经中学毕业了，显然出身于条件比较优越的家庭。选择做一个乡村女教师，总还是要领一份薪水吧？那么是谁给她提供这份俸禄？甚至在简陋的学校里还专门聘请了一个当地人作校工，人家也不会白干吧？据此判断，沙俄政府并非毫无作为，显然有当地的教育部门，给他们提供了必要的资金支持，可惜影片对这些避而不提，而且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场景，即瓦尔瓦拉的学生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当地的中学，结果却被拒绝录取，理由就是学校的教育只为贵族服务。
这纯粹是为攻击而攻击，编导的本意或是要批判和揭露旧制度黑暗，可惜有点穿帮，前后矛盾，等于在自扇耳光。

年轻的瓦尔瓦拉刚到西伯利亚
反而日本的乡村女教师，故事的演绎合情合理。如果稍微动脑筋，可以做出如下合理的推断：无论是沙俄时期的统治，还是在日本的军国主义时期，当局并非不重视教育，并非要刻意剥夺贫穷的孩子们受教育的权利和机会，反而深刻认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否则的话，两国的反动政府都不会向穷乡僻壤派遣教职人员，并为他们提供薪酬保障，确保其衣食无忧。尤其是日本的那个乡村女教师，其任教的学校令老夫无比感慨。在如此贫穷愚昧的地方，竟然建有基本配套设施一应俱全的小学，包括校舍和操场，足以媲美当代中国的某些中等发达地区。别忘了日本的乡村女教师这部电影的片名：《二十四只眼睛》，这意味着远高于周边民居和村舍建筑质量的乡村小学，仅仅就是为了12名学生而设计建造。
接下来是两部影片的重头戏，那就是乡村女教师各自以怎样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学生，尤其是在战争年代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如何面对战争。瓦尔瓦拉反复告诫孩子们：活着就是要为祖国服务，为了布尔什维克的红色苏维埃政权不惜奉献一切。这也是直到今天，我们所一贯奉行的教育理念，所有的中小学生都会在红旗下宣誓：时刻准备着！大石久子则为自己即将走上战场的学生而忧心忡忡，她反复提醒和忠告：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那些为名誉而死的蠢事，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石久子正在给学生上课
在1941年的同学会上，从各地载誉前来的学生们翩翩起舞，但是，欢乐的气氛被猝然而至的战火打断。瓦尔瓦拉的学生随即奔赴战场，个个都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苏联的女教师如深明大义的母亲一样，将自己的孩子们送上前线，除了慷慨悲壮竟无任何担忧。她的这些学生也都个个争气，不仅奋勇杀敌，而且刀枪不入，战争结束后纷纷从柏林、维也纳等敌国的城市凯旋而归，几乎每个人都奇迹般毫发无损，只是在胸前挂满了军功章，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反观日本的女教师大石久子，学生中只有五个男生，全部都应征入伍。这意味二十四只眼睛当中，有十只眼睛都亲临战场，目睹了血与火的洗礼，目睹了生与死的惨烈，却只有两个幸存者，活到了战争结束，其中一个还落下终身残疾，双目失明。至于其他的七个女生，有的在离乱中夭折，有的沦落为妓女，还有的很早就嫁做人妇，挣扎在社会的底层。
和苏联的女教师瓦尔瓦拉一样，日本的女教师大石久子也在战争中过早失去了丈夫。此外，自己的母亲以及女儿，也因为战争而间接送命，只剩下相依为命的儿子。当战争结束的时候，听到天皇宣布投降的消息，已经懂事的儿子长成了血性的少年，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咆哮，几乎要疯狂，无法接受国恨家仇，发誓要复仇雪耻，为自己的国家战斗到底。大石久子却平静如常，甚至感到欣慰，她这样安慰被洗脑的孩子：无论胜败，能够结束战争，让活着的人回家，就是最大的幸事！事实上，日本的女教师从一开始就具有独立的思想，在全民狂热的年代始终保持着理智和清醒，拒绝盲从，甚至为此招致迫害，继而失去了赖以谋生的工作。
苏联的乡村女教师有一首反复吟诵的诗歌：挺起胸膛向前走，天空树木和沙洲……这首诗的出处无法考证，但富含激情，具有鲜明的政治特色以及昂扬的革命斗志。而日本的女教师则带着孩子们反复吟唱一首童谣，貌似没有什么正能量，纯粹是普通的儿歌，表现童心童趣和天真烂漫，甚至当战后师生重聚的时候，一帮成年人又再度吟唱，全场泪流满面，令人既震撼又感动……就表现手法而言，两部影片异曲同工，似无高下之分，但隽永的意境耐人回味，略有微妙不同。
依年代推算，两部影片的主人公以及他们的学生，应该早已作古。甚至看过这两部电影的观众，包括深受影响的那一代人，很多都已经辞世。两位不同国家的女教师作为同时代的同龄人，分别属于不同的社会制度，假设二位都奇迹般的长寿，能够活到今天，哪怕不能同台论道而仅仅是隔空对话，是否会对生命和信仰，对政治和战争，又有更多的感悟？苏联的女教师瓦尔瓦拉，尽管已经获得了政府所颁发的最高级别的国家教育勋章，自己也荣升为受人尊敬的校长，但是她所服务的那个政权早已经灰飞烟灭，土崩瓦解，甚至当年的祖国都已经不复存在。她的那些功勋卓著并且身居高位的弟子门徒，就算没有死于空前惨烈的苏德战争，是否都能逃过来自组织内部的历次清洗和血腥整肃？而日本的女教师大石久子，鬓发染霜的年龄重执教鞭，依然还是个普通的教书匠，没有获得任何荣誉，又与一茬顽劣的孩子为伍。
尽管她从来没有高大上的豪言壮语，也并没有向自己的学生灌输正确的人生观，甚至都没有要求孩子们为祖国而服务，但是自己的国家却早已化蛹成蝶，脱胎换骨，在华丽的转身中实现了凤凰涅磐，令全世界刮目相看。
两部影片都还不错。两个美丽的乡村女教师，都格外令人尊重。只不过前者的政治色彩太浓，甚至为了编戏而不顾历史的真实，留下太多的硬伤，或是美中不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在苏联政权禁锢思想极端高压的恐怖统治时期，艺术家也并没有丧失天才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远比仅有8个样板戏的国家充满更多灵感，这是题外话。日本的女教师则更多自然流露，以战争为背景却并不刻意渲染战争，对政治教条避而不谈，没有口号式的豪言壮语，却把更多的思考留给观众。从各自所获得的声誉来看，前者仅在共产党国家引发共鸣，而后者更具有广泛的启迪，至今是反战题材的一座高峰，无法逾越。苏联的《乡村女教师》和日本的《二十四只眼睛》，所代表着的那个时代，距离今天已经十分遥远，但是人们不应该忘记……
（完）
后记：关于日本的老电影《二十四只眼睛》，笔者曾先后写过两篇单独影评，分别发布于2014年9月和2017年1月，有的被删，有的连整个微信公众号或者网络平台的账号都被灭门，所幸互联网时代雁过留痕，网络搜索依稀可查。不过将两部电影的评论联袂成篇，此为首发。这篇文章大量删除了不合时宜的敏感内容，仅就两位女教师的生平就事论事。任何时代的乡村女教师，都足以令人充满想象。她们的人生际遇，值得关注。
20181227
独坐沙发，含笑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