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怪物来敲门》：没有爱，万万不能

《当怪物来敲门》这部电影我是用13寸屏幕的笔记本电脑看完的，狭小的屏幕、粗劣的音响效果也无法掩盖这部电影的光芒，这是部不错的影片。

电影借助于怪物（树精）之口讲了三个童话，再加上男主康纳的亲历，可以说总共讲了四个故事，四个关于人性的故事。
怪物的三个童话都颠覆了“正义战胜邪恶”“善人善终”的传统套路，包含残忍却又更接近现实，都是写给成年人的童话，粗暴、直接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人类社会的善恶难辨。
01第一个童话：亦正亦邪的王子
怪物的第一个童话关乎一位颇得民心的王子。王子骁勇善战，深受民众爱戴，但为了权力，残害无辜（这个无辜还是名义上的爱人）、编织谎言、嫁祸他人，鼓动暴动，获得统治权，从此更受民众爱戴。

那么问题来了，谁是坏人？谁是好人？
对于只能看到表面或不愿接受现实的蠢人而言，答案太清晰了，王子就是完美的好人，王后就是彻头彻尾的坏蛋；对于头脑清晰，明了真相，又具有强烈同情心的理想主义者，这个问题似乎也不难回答，童话对王后交待甚少，好坏无法判断，但王子阴险残暴，是个十足坏人。
这两类人看似是处于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其实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幼稚，在他们眼里人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种。只是蠢人因为愚昧，即使用这种二分法仍然能“发现”很多完美的好人，所以他们很快乐；而头脑清醒的理想主义者，用这种二分法几乎发现不了好人，于是对人类很悲观，活得往往很痛苦。
电影男主先是质问怪物为什么保留王后性命，而后又质问怪物为什么不惩罚王子，他的这两种思维就分别代表了前面两类幼稚的人。
但事实上，人是一种善恶交织的复杂物种，或者人类对于善恶的定义本就模糊不清，即使传统道德标准下的大奸大恶似乎也有存在的理由。
所以，对于思想成熟的人而言，可能并不太纠结于“谁好谁坏”的问题。借着这个童话，怪物似乎是想告诉男孩两点：不要被事物的表象蒙蔽；人性是善恶交织的。
02第二个童话：牧师与药师
怪物的第二个童话讲的是一个牧师和一位药师的纠葛。他们之间的矛盾有点像中国持续多年的中医之争，牧师像方舟子等反中医派们（但名声远优于目前中国的反中医派），药师就像挺中医派（但名声远劣于目前中国的挺中医派）。

牧师在集会上揭露药师的贪婪人格和虚假医术，并阻挠药师采集药材，药师当然对牧师也怀恨在心。由于牧师在民众中具有更好的声望，因而在争斗中一度占据优势，但这种优势被牧师女儿的疾病摧毁。
我记得在一次电视节目中，一位老中医问方舟子：如果你的孩子生病了，西医医治无效，你会不会选择中医？坦率地讲，我尽管非常不喜欢方舟子，但是我至今仍认为，能提出这种问题，说明这位老中医家教、修养非常之差。
方舟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尚算得体，他说：我会不会选择中医，就像我会不会选择拜神一样。言外之意就是，我不相信中医，就像不相信神鬼存在一样，但在无奈之时，为了孩子我可能会试一试。
我相信大部分的父母遇到这种问题可能也会是这种处理办法，童话里的牧师就是这样，在他的两个生病的女儿在现代医学医治无效之后，他尝试寻求药师的帮助。
心胸狭窄的药师趁机要挟勒索，救女心切的牧师全部答应，但药师在达到目的后却以“牧师放弃信仰”为由拒绝医治他的女儿。
这种做法非常的狠毒，既拒绝了别人，又让自己显得很正义。最后，牧师女儿病死，怪物摧毁了牧师的房子，牧师应该也因此丧命。
对于第二个童话，我觉得电影“让”怪物摧毁牧师房子的安排不太合理。怪物毁灭牧师用的依然是药师拒绝牧师时的理由——“放弃了信仰”。

这个童话如果从牧师的视角看，是在与至亲至爱之人生离死别，与电影男主所处的情形类似。以牧师的学识或者说信仰，他其实知道爱女的病已无治愈希望，他更知道药师并无治疗女儿疾病的能力，他只是无法接受这个女儿必死这一现实。
牧师要否定这个现实，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信仰。从他向药师求助之时，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药师只不过逼他说出来再借机羞辱一下他而已。放弃信仰，对牧师而言并不明智，不但救不了自己的女儿，反而痛苦更多。
对于一个宗教信徒，放弃信仰可能是种耻辱甚至罪过，但是，在爱女面临生命危险时，这样做似乎也可以理解，做过父母的人应该都能够体谅。而且，相对于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药师，牧师更没理由遭到惩罚，或者说药师更有理由被“正义”严惩。
因此，我感觉如果电影“让”牧师自己结果自己似乎更合理一些。因为没看原著，不知道原著是怎么处理这个结局的。当然，如果电影甚至原著本意就是要塑造一个亦正亦邪具有“复杂人性”的怪物，或者用这个怪物隐喻人的内心力量，这样的安排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这里质疑的只是电影的这个细节表现形式，对于牧师在争斗中彻底失败这一结果，我觉得这是符合事实的。在人类历史上，任何时期在争斗中输掉的一方，其主要原因可能是因为力量不足、时机不对、重大决策失误等，但“缺少正义性”肯定不会是主要原因。
所谓正义必胜，只是胜利者往自己脸上贴金，或者是善良民众的一种期盼。考虑到男主所处的困境（妈妈患绝症），怪物通过这个童话向男主表达的意思主要是：面临至亲的最后的别离，应该坚持自己的信仰，坚持信仰可能并不能留住亲人，但放弃信仰不仅于事无补往往还会让事情更糟。
03第三个童话：透明人
怪物的第三个童话简直就是在讲男主自己。透明人发现即使自己不施展透明魔法，人们依然无视他，当他不存在，人们不愿意和他说话、不愿意和他玩甚至连欺负他都不愿意。最后，透明人爆发了。

强烈的共情让男主也爆发了，他狠命地暴击那个说“再也不欺负他了”“要把他当透明人”的高大男生。用这个童话，怪兽似乎是想让男主认识到自己的与人交往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并正视它。
04男主的生活：爱的能量
电影里的男主是随着怪物讲的这三个童话逐渐成长的，男主慢慢的变得坚强、理智、成熟，他开始与爸爸和解、与外婆和解、与自己和解。电影将三个童话与男主的真实生活相互穿插，男主的生活里没有童话里面的大奸大恶和你死我活的争斗，与我们很多普通人的生活类似。
校园暴力、爱人分离、至亲生重病、与亲人相互埋怨、对亲人的愧疚、与亲人相爱相杀地相处、现实与理想的互怼，这些情形我们可能都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相似的情形出现在电影里，总会勾起一些回忆，一些有关自己生活的想象。
回忆与想象中，我们的心情有时会很沉重甚至难受，所谓内心受到触动应该就是这些吧。年轻时，当听到别人说起被某部电影感动时，我常常无法理解，觉得是说者太过矫情。没想到随着年龄渐长，发现有时真的会被一部电影、一本书、一个故事甚至一个场景触动，甚至有时真会有心痛的感觉。
男主听到爸爸说要带他去洛杉矶时，男主很开心，以为爸爸要将他永远带在身边。但当他明白爸爸仅仅是想让他过个圣诞节时，他很生气、很失望。

男主的爸爸说，他爱男主的妈妈，但他最后离开了她；男主的爸爸说，他爱男主，但无法做到将他永远带在身边，因为房子太小、现任妻子不同意；男主的爸爸说，他爱男主的妈妈也爱男主，但爱不是万能的。
也许倒退几年，这种桥段只能让我带着鄙视和不屑中扫过，但是现在我看到这一幕时，我认真的看了一下男主爸爸的表情，我几乎能看到他满满的愧疚、无奈和痛苦，我竟然有点心疼这个可怜人。不是他不想，不是他不爱，是他真的不能，爱有时真的会输给现实。
电影里的男主，对于爸爸，先是满怀期待，期待破灭后又心生怨恨，最后和解。也许部分的原因是他领会了童话的寓意，他的爸爸不是完人甚至不够强大，他爸爸确实有错但也确实爱他，他爸爸也有他爸爸的无奈，他宽容了他爸爸，与他爸爸和解。
男主和外婆之间也经历了误解、冲突与和解。男主在外婆家因压抑太久而爆发的场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男主竭斯底里地打砸外婆的客厅后，看到外婆回来后，他脸上先是恐惧（担心外婆惩罚他），而看到外婆因痛苦而竭斯底里时，他脸上更多的是愧疚。

亲人之间的相爱相杀就是如此，有时我们怀着某种怨气狠狠地攻击亲人，甚至做好应对亲人反击的准备，最后愧疚地发现亲人只是痛苦但毫无反击的意图。
男主终于知道，他的外婆不是敌人，就像童话里的王后其实并不是邪恶的女巫。后来，他的外婆说：我们都不太习惯与对方相处，但我们学习相处之道，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爱人（男主的妈妈）。
男主一度夜夜噩梦，究其原因，是他的痛苦与自责。他的妈妈是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妈妈患绝症，这已经让痛苦不堪，他心里偶尔窜出来的那个想法更让痛苦。那个想法就是：早日结束这一切。
早日结束这一切当然也就意味着妈妈早日去世。这种偶尔窜起的想法让他深深自责，一个人怎么能让最爱自己也是自己最爱的亲人早死？这种自责让他更加痛苦，他经常做同一个噩梦，他在悬崖上牵着妈妈的手，他似乎知道他救不了妈妈，他不愿放手又有点想放手......
妈妈的绝症让他自责，甚至讨厌自己。所幸有个怪物在拯救他，教会他如何面对与自己至亲的生死之别。他最终也原谅了自己那个看似残忍的想法，与自己和解。
人生本就是个向死而生的单程旅途，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珍惜当下、用心去爱自己所爱之人远比试图紧紧拉住一个生命更为重要（而且根本也拉不住）。
电影里最让人感动的是男主妈妈深沉的母爱。男主妈妈显然不是完美的母亲，不能给孩子优越的生活，甚至无法保护孩子免受校园暴力。但她像很多普通的母亲一样，拼尽自己的力量保护孩子，这种带有悲情的奉献更让人感动。

男主妈妈为了男主放弃了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甘心做一个单亲妈妈。在她身患重病、时日不多的时候，有一次男主赌气不和她说话，她安慰儿子说：如果有一天你因为今天不理妈妈而懊悔，你要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妈妈理解，妈妈真的不介意。可能也只有父母与孩子间才有这样让人动容的安慰。
电影最后，男主在妈妈童年时代住过的房间，翻看看妈妈童年时手绘的画册，画册里有大树、有怪物、甚至有那些童话故事。
我觉得电影在这里是隐晦地告诉观众：给男主讲故事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男主的妈妈。男主的妈妈在身患绝症之后，凭着对儿子的爱，执着地完成最后一段教育，让儿子直面人性的善恶美丑以及自己内心的恐惧，与他人与自己和解，变得更坚强更成熟。
爱确实不是万能，但没有爱真是万万不能，尤其是对于孩子的成长。愿天下有执着爱心的父母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