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塔尔的缓慢电影你看懂了吗?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译/谭以诺
贝拉塔尔(Bela Tarr)对当代导演如葛斯.范.桑(Gus Van Sant)和詹.贾木许(Jim Jarmusch)影响巨大,他的电影向来是倾向于读多于看的。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试想想,一部影片,长七小时却只有150个镜头!对的,他就是这样作。
他是缓慢电影运动的倡议人之一,他的同伴还有泰奥.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米可洛斯.杨素(Miklós Jancsó)、侯孝贤和桑堤.艾格曼(Chantal Akerman),他的影片通常都很艰涩,因为节奏十分沉闷乏味。
他的镜头常常固定在次要角色或看似是不重要的细节上,不眨眼,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场面,直到这场面的叙事完结。然而,这样没精打彩的长镜头正是要观众看时超出「目的」的想法。正因为你不再期待有故事接着述说、情节接着推进,你开始真正的观察,也正是在这些平凡而基本的细节中,他镜头的美才真真正正显露出来。
他的长镜头就像彼得.布鲁哲尔(Pieter Bruegel)的画(布鲁哲尔对塔尔肯定有所影响),当中所有人、所有角色──包括最微小的一位──都有他们的特色。就是在这单调之间,塔尔找到他的主角,而他的角色──通常是社会上的边缘人──寻求他们的恩典。
导演特有的长镜头同时是诉说日常现实故事最好的手法,它们会把你送到场景的行动(或不行动)之中,就像你坐在一角,静看一个处境在揭露自身──你没有怎么有趣的场面可以选择。观众同样面对角色所忍受的无助、倦怠和痛苦,也像银幕上的角色一样,最后感到胜利。
贝拉.塔尔曾在一次访问中表明:「我不重视故事,因为它们会引导人们相信有事在发生。事实上,我们从一个状况到另一个状况,没有事件在发生[……]所有的,不过是时间。这可能是唯一依然真实的事物──时间本身;年、日、时、分和秒。」这几句话可能最能总结他对电影的想法。他的影片不像一般电影,以风格化的手法拍出重要的时刻,他的影片给予观众未经剪接的生命,而很多时候却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国家已经进入后共产主义时代,很多理想幻灭,无法对应新出现的复杂情形,他电影极度慢速已经让人难以接受,更难接受的是他电影往往是关于社会结构的腐朽、东欧郊区群体的瓦解。
若要真真正正明白他的电影,你需要了解匈牙利的情况,它的社会-政治现实。但塔尔往往不对这些脉络作解释。他不会说明他的故事是在何时何地、怎么历史处境发生,但同时,这特点却又使他的电影变得普遍。他影片的结构是寓言和道德剧式的,主题则在诉说人性的阴暗面和普遍道德的败落。
在他暗黑而乌托邦式的电影世界中,自然担当了重要角色。常常有人拿他与塔可夫斯基比较。确实,他与塔可夫斯基都运用到「死的时间」(dead time)和自然地景来制造出时间流逝和距离感,但他们想要表现的则极不相似。塔可夫斯基注目于物件上而揭露它的壮丽,塔尔则以相同手法强调它的「日常性质」(ordinariness)。
在访问中,塔尔曾解释道:「最主要的分别是,塔可夫斯基是有信仰的,但我们没有。他常有盼望;他信仰神。他比我们──比我──更纯真无邪。不,我们看过很多事物可以拍成他那类电影。我认为,我与他的风格也不一样,我多次觉得,他比我柔和得多、和善得多[……]雨在他的电影中净化人们,而我的呢,则变成泥浆。」
塔尔不少故事是在严酷而受自然之力驱使的不仁天地之间展开。那儿,所有自然物并不赋予人的感情。自然在他的电影中并不反映角色的心理状态,却是角色日与夜所要忍受的物理处境。他创造出这种氛围让角色身处其中,同时把观众抓去,使他们参与到这份经验中。
《居巢》(Family Nest,1979)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没有在电影中角色的身上出现,但它应该曾如此出现。」塔尔就是以这几句作为他第一部电影《居巢》的开头。故事发生在1970年代,共产主义统治着匈牙利的时期,故事关于一个家庭的分离。
当时房屋短缺,年轻夫妇带着女儿,被迫与丈夫的父母兄弟姊妹同住,一家住在布达佩斯狭小的一房单位中。房小而人多,易生争执,不断有磨擦,最后引至绝望至窒息的处境。
年轻夫妇不断去争取政府提供的小单位,使他们可以离开这个密闭窒息的空间,挽救他们的关系。同时,电视传来一波又一波强烈的政治宣传,完全反映出极权政权如何无视人民实质的需要。塔尔关注到社会上的迫切问题,例如人口爆膨、在新法律和政治的官僚作风下而出现的居住空间严重不足。
这真实的「水槽电影」,以真实电影的风格拍摄,预算极少,运用非专业演员,以手摇摄影机拍摄,运用环境声音(间时插入不协调的流行曲),实境拍摄,还有简单的剪接。任何人从这影片中也难预计日后塔尔会变成《撒旦探戈》(Satantango)或《残缺的和声》(Werckmeister Harmonies)的风格(虽然那间「破旧酒吧」已经第一次出现了)。
塔尔早期电影的写实风格有如纪录片,经常被拿来与尊卡萨维蒂(John Cassavetes)的风格比较(这影响塔尔经常强烈地否认)。塔尔常常运用紧迫的近镜,增强幽闭感,常常以横移镜头去突出看似是随意的物件,但这些日后成为他标记式的精心安排的拍摄手法 明显地没有在这片出现。
再者,这么多人出现的一部电影,很难有空间给予长时间的静默,这种静默则时常出现于他日后较成熟的影片中。在此,除了对话,塔尔安排他的角色透过独立抒发感受,带出他们在个人的挣扎中是多么的孤单──可能是在说,在如此近的距离中,人与人是如此的疏离。

这极之写实的剧本中没有怎么「含糊」、「宇宙的」(cosmic)或「形而上的」。但是,只不过是22岁的塔尔,他和电影中那家庭所在的世界是如此确确实实地荒凉──社会从内部腐化,充满压迫、男性主导、伪善、贫穷、无望、焦虑,还有道德沦丧。虽然《居巢》并不是艺术杰作,但它反映了这个伟大作者导演谦卑的开始。
他在随后的两部电影──《异乡人》(The Outsider)和《公屋斗室》(The Prefab People)──多多少少在这条脉络上延续着──主题上如是,风格上如是。
《异乡人》是他第一部彩色电影(第二、也是最后一部是《秋天年鉴》[Almanac of Fall]),故事关于一个波希米亚嗜酒的音乐家,被人赶走,尝试做过几件工作但因嗜酒都不长久。他的感情也不太好──坚持支持那可能不是他儿子的小孩生活,影响到他的感情关系。他投入生活却毫无结果,看出作为一个劳工阶层的日常与烦闷。
在《公屋斗室》中,塔尔首次选用专业演员。我们看见另一对年轻夫妇在经济压力下关系日渐转差。影片跳前跳后,展示出那对夫妇困落在埋怨和无视另一半的恶性循环中,胶卷一直播放相同的事件有不同的托辞。有说,这是塔尔「社会现实」影片中最好的一部,这部「水槽电影」反映出匈牙利七十年代劳工阶层的冲突、争扎和停滞。
《秋天年鉴》(Almanac of Fall,1984)

就算你杀了我,我看不见任何痕迹,这地无人知晓,恶魔大概在领头,一圈一圈的转。
贝拉塔尔以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的诗句为《秋天年鉴》开头。这沉重的室剧弥漫着后铁幕的焦虑,五个人处于密闭的大厦之中:凯迪,屋的主人;她儿子亚诺斯;她的看护安娜和两位男寄宿生米高路士(安娜男友)和铁保(亚诺斯的前教师)。
角色是最为典型的那种:病倒而行将死去的老女人;无业好酒的儿子,依靠母亲的财产过活;纵欲的年轻女子,屋中三名男子她都睡过;狡诈的放荡者;过气老师,还有曾有好名声、现在声名狼籍的贼。
故事很简单:海迪是个年老却又富有的女家长,其余四人暗中谋算她的金钱,希望得到她的信任。角色在偷听、密谋、控制,那怕机会是微乎其微都使出卑鄙手段,隔天又扮作低调做人。他们关系激烈,就任何事都可以先口角继而动武,但是,没有人尝试想逃离这个情况或这所如地狱般的房子。这叫人想起沙特的《无路可出》(No Exit)。
虽然在塔尔的整体作品中,这部不算是主要作品,但也是了解他风格转变的一部──从早期坚实的写实主义,到后期杰作中的极端形式主义。然而,真正令这电影重要的,是它的场面调度。塔尔以非自然光和不常用的摄影机角度来诉说这个道德败坏的故事,把每一个场面看成是独立作品般去处理。塔尔偷窥式的摄影机随处而去──从墙后、门后、窗后窥视;或从头顶(天花板上帝之眼的视角)或从下边(从透明的地板往上拍,制造怪异的错觉把角色看成是浮在半空)拍摄角色。

这影片(他两部彩色影片之一)运用了表现派的色调。镜头运用上蓝灰色灯和橙红色灯,以分隔不同角色。塔尔以此分隔他的角色,强烈地表明虽然他们身体很接近,但他们无法进入别人心理的空间里。但是,塔尔不是以不同颜色标识角色,而是以颜色反映出他们的情绪状况。对此,影片最后一个段落需要特别提及。
铁保因偷窃海迪的手镯被捕,其他成员因少了一个对手而庆祝。镜头布满纯白光,仿佛是包含着罪恶的彩虹七彩,在击中下一个棱镜时,真正的颜色就会现身──结果是,阴谋、放荡、腐败、背叛的循环将会继续。它会一直「一圈一圈的转」。
这在最后一个镜头中更为强调。当铁保被警察带走后,余下的住客预备着安娜和亚诺斯的婚礼。但在最后的场景中,我们看见米高路士与安娜在跳舞,而亚诺斯和海迪则茫然地望着镜头,暗示着这场婚礼不过是装装样,房子中的角力游戏还会继续下去。塔尔小心翼翼地为这最后的舞选歌曲──用上了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的其中一个版本──象征着在欺骗和腐败中,生命还是继续。
《炼狱人间》(Damnation,1988)

我不太理会故事,我从不。所有故事都一样。我们没有新的故事。我们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故事。我并不认为,当你拍电影时,你需要构想故事。电影不是故事,而是图像、声音,还有情绪。故事不过是在遮掩。以《炼狱人间》为例,如果你是荷里活片厂的专业人士,你能把故事在二十分钟内说完。它很简单。为何我需要这么长时间呢?因为我并不想向你展示故事,我想展示这男人的生命。
没有比这几句更能说明塔尔的电影。《炼狱人间》是爱与背叛的古老故事。卡拿是隐居者,也是嗜酒之徒,他住在一个细小的、被半遗弃的矿镇中(电影没有说明它确实的地理位置),每晚在破败的酒吧泰坦尼中出现。他爱上了酒吧的歌手,但那歌手已经结了婚。
一天,酒吧店主把一份走私的工作交给卡拿,他就把工作转给了歌手的丈夫史巴斯坦,使他可以有更多时间与歌手(没有名字)相处。但是,她对他的感情,一如她对丈夫的感情,转瞬即逝。史巴斯坦回来时,两位男人没有怎么冲突。最后,幻想破灭的卡拿向警察告发所有人。

影片的情节极少,对白疏落,节奏冰冷,运用长镜头,摄影机以极慢速移动。这影片可说是塔尔日后杰作《撒旦探戈》和《残缺的和声》的预告片,它标示了转折(主题和风格上),从他早期多数以手摇摄影机拍摄的写实电影,到他的标记──黑白、极长镜头、慢条斯理的运镜。
影片中最悲惨的一幕是最后一幕,卡拿在大雨中俯在灰土地上,面对着一条狗。塔尔是如此完结的:卡拿以他动物性的行为把狗赶后,然后走开。当卡拿穿过景框时,推镜拍摄着大雨落在泥泞的土地上。塔尔继续拍着地上的泥和融雪,最后落在一堆脏泥上。这镜头使人感到在黎明时的绝望,无法脱离这残忍的世界──这个泥烂人生没有喘气的空间。
《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1994)

起初……八分镜的长镜头,牛在泥泞上放牧。背景同样有趣──牛栏和破败的建筑物。在第一分钟里,摄影机保持不动,当它动的时候,它横移的跟拍着牛往外走。我们看到有一只牛尝试骑在另一只的身上;牛叫声越来越大,牛群穿过泥地,走得远远,然后在一排屋后消失。
这就是全部出现的事情!这个看来普通而琐碎的开场镜头成为了塔尔这部杰作的基调,往后七个小时也是这样,我们只看到一群角色在相似的、被雨水冲洗的泥地和融雪地上疲惫地游走。这群牛代表着这群人的集体身份;他们就像那些无脑的牛,盲目地一个跟着一个,最终发起相同的情来。同时,透过这镜头,塔尔使观众熟悉这群角色所住之处,1980年代匈牙利一个几乎荒废、细小、极肮脏的的村落,到处凌乱──屋子、道德、社会也是如此。
影片改编自拉基罗.齐纳贺海(Laszlo Krasznahorkai)同名小说,不是关于个别角色的故事,而是关于一群人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无道德的故事,根入社会根深处,瓦解它的网络。
这社区的农场已经崩毁,几个还留下来的居民也已经把他们社区共有的牛卖了出去,等待接收款项。当他们得到钱后,就会离开这村落。然而,在这群人数不多的人中,有几个正计划欺诈其他人,想夺取得更多分账后潜逃。
突然,有一个消息传开。大家本以为已经死了的骗徒主脑伊里马斯,又说他正在回到村落的路上。村民担心他会再次征服他们,把他们的钱拿走。然而,他们还是等待着他回来,最终不只跌入他的圈套,失去现金,还失去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财产。
故事并不复杂,而使它成为七小时的影片则是塔尔的叙事风格(后来成为葛斯.范.桑的《大象》[Elephant]的灵感来源)。塔尔根着拉基罗原著中的缓慢节奏和蔓生细节的绮靡叙事,运用慢条斯理的运镜和极长的镜头(整部影片只有150个镜头!)。影片的节奏同时给观众阴沉和乏味的感觉,就像生活在村落里的人一样。

齐纳贺海受探戈六前步六后步的启发,小说运用了这样的非线性结构(原著有十二个章节,头六个向前,后六个向后)。这反映社会的本质──像探戈,每逢有六步进,就会有六步步退。塔尔保留了这个节奏,影片分成了六节,每节都可以视为独立的一组事件,使观众易于明白。不只如此,他在运镜、长镜头和重叠时间创造出他的探戈来──故事既向前又向后;在同一时段中不同故事使现实重叠;同一件事件以不同角色的角度观察。
其中一个最好的例子,也是影片最剧烈的场面。小女孩艾丝缇克没有任何原因,用老鼠药虐杀了她的猫。她带着死猫走到森林中,她哥哥在森林中要骗她的钱。她与他起了冲突,但很快发现不够他强壮,艰难地回到村落,稍稍停下看人们在细小的酒吧中跳舞。她继续走,依然带上她的死猫,在黎明之时,走到快要倒塌的屋子前,在那儿吞下她给爱猫相同的毒药,慢慢的等待死亡来临。
接着,我们看见撒旦的探戈──一群喝醉了的人按着酒吧里手风琴师的音韵杂乱地跳着舞。我们慢慢了解到,这是数分钟前艾丝缇克看见的骷髅之舞(Danse Macabre)。影片以艾丝缇克的近镜来强调,她从酒吧的一扇窗中望进去。这效果甚为强烈。我们知道有怎么悲剧等着她,会希望在这里有怎么一丝改变,可以把这小女孩救回来。
影片结束于「医生」──一个很奇怪的角色,身上带着八个角色每人一本记事本,记着他们生活的细节──回家。他曾在一所医疗中心花了几个月时间,在那儿他跌到受伤。他现在回到酒吧里,重新注满一杯水果啤酒。他在窗旁坐下,望着空空的街道,他突然听到教堂的钟声响起──这正正是影片的开头,他也是听到钟声。如此,整个故事看来不过是他想象中的臆想。真的是这样吗?
《鲸鱼马戏团》(Werckmeister Harmonies,2000)

拉基罗.齐纳贺海1989年小说《抵抗的忧郁》(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是这影片的原始材料。再次,故事发生于细小的、苍白的、无名的匈牙利小村镇,不过这次没有雨和污物,因为那时正是冬天。影片开始于塔尔电影典型会出现的乡村酒吧。那时是关门的时刻。酒吧老板向火炉泼水,把火泼熄。亚诺斯.华诺斯加──村落中经常帮倒忙的人──走进来。
日全食刚过去,村民显得恐惧。华诺斯加尝试驱散众人对这神秘事件的恐惧,找三个喝醉的男人帮忙,去解释星球如何运行会出现这个自然现象。完结时他留下一句话,说在最后「光又再次出现」。在太阳再次出来之前,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去承受黑暗。
当他离开酒吧,走到无人的街上时,街灯所构成的明暗对照绝妙。镜头一直拍下去,华诺斯加的剪影越来越小,直至黑暗吞食了整个景框。塔尔以灯光造出华诺斯加在酒吧的解说──日蚀的幻觉。这预示了不祥的事将会发生──「天河有秩序在其中」(There is husbandry in heaven),莎士比亚的班戈会如此说。
恶魔穿过村镇,就像马戏团的货车把巨大的影子投在一列屋身上──这场面与《黑狱亡魂》(The Third Man)中气球摊档的巨型影子相似。
在酒店中,有谣言传出将会有一个马戏团带着巨大的鲸鱼标本和「王子」到来──神秘的角色(从没有在影片中出现)传说懂得魔法。在邻近的村镇,一整个一整个家庭消失。到底这是都市传说呢?还是末日的先兆呢?
而所揭示的,是另一种日蚀──开初,日复日的日常被看那人工鲸鱼的热情所掩盖,王子那难以捉摸的邪术则驱散当地人的道德。昏睡的小村庄变成了无政府者的温床──骚乱、叛乱、不安开始出现,人们甚至变得疯狂,去攻击村镇的医院。所有这些都是透过华诺斯加的眼来呈现,他总在街上闲逛。他是莎士比亚智愚(wise fool)的现代化身。

影片长145分钟,只有39个镜头,运用各式各样的长镜头、景框构图、极长镜头、推轨镜头和近镜,以慢条斯理的节奏游行于黑白的世界。这片充斥着塔尔式的长镜头,像福克纳小说的句子,他的摄影机定固在人们身上,直到他们走到消失点,镜头才运动下去。
这影片极之出色──从第一场戏华诺斯加扮演着太阳系的运动,到最强烈的那一场戏──暴徒坚决地从村镇广场走到医院,洗劫每一间房间,在路上追打病人,直至在洗浴处面对那赤裸而干枯的老人,才不发一言的离开。
在结尾,塔尔好像暗示当社会跌入幽暗和失望、当黑暗力量主宰时,我们可以做的就只有捱至它们过去,像华诺斯加所说:日蚀过后,「光又再次出现」。
然而,鲸鱼带来了暧昧性,使故事可以以另一个诠译角度──资本主义的入侵,共产主义垂死之下匈牙利的激烈政治环境,铁幕后的生活,旧社会制度的崩落和对新制度的忧虑,这些隐秘的主题添上革命之火,把群众引向错误之地。但若你询问导演,他会否定所有的政治隐喻,并说:「我只想拍一部关于这人的电影,他在村镇到处游走,并曾看见这鲸鱼,如此而已。」
《来自伦敦的男人》(The Man From London,2007)

这次,塔尔改编了不像会是他喜欢的悬疑小说──比利时作家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的流行小说,书名为L’Homme de Londres(The Man From London)。这书曾被亨利.德盖因(Henri Decoin)于1943年和兰斯.康福特(Lance Comfort)于1947年拍成电影。
故事关于一位铁路扳道工,他偶然地拾到一个行李箱,载满英磅钱币。他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于是慢慢地变成典型的罪犯,避开他的家人同时避开他的良心。
塔尔曾解释他这不寻常的选择:「这故事同时处理永恒和日常,同时处理宇宙的和现实的事物,神性和人生,而对于我来说,这故事含有自然和人类的整体性,包含它们的细碎。」塔尔极之擅长处理荒凉的黑白影像,运用明暗对照、缓慢的推轨和迷人的摄影机运动,如此,黑色电影对他看来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当你惊叹他的技术时,你或许会错过了那些叫你惊悚的时刻,那些黑色电影常有的经验。塔尔对于西默农的即食小说,几乎像是他对待充斥着福克纳式句子的齐纳贺海──他未必是想要以他的风格去拍摄黑色电影,反而,他可能是想要把犯罪惊悚片吸进他所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类型之中。
这是塔尔首部电影里场景和语言都不是匈牙利的,角色也不是某一社会阶层的代表人物。但是,影片的形式和美学,可以说是翻版的《鲸鱼马戏团》。无论如何,看着塔尔如何再想象这多次被改编的犯罪悬疑故事,看见他把它吸入于他自己的模型,也是有趣的经验。
《都灵之马》(The Turnin Horse,2011)

塔尔第九部也是最后一部影片(再次与拉基罗.齐纳贺海合作)以叙事者的声音开始,他讲述一个不知真伪的故事,说尼采有一次在都灵看到顽固的老马被无情地鞭打,之后他就发疯了。故事最后留下一道问题:那老马最后如何呢?
塔尔有没有在影片给予答案呢?大概没有!影片的马可能是同一只马,可能是另一只也说不定。然而,影片的故事(又或可以说,大部分塔尔的故事)讲述一个尼采式的世界,在那儿上帝已死。
这个故事讲述一只老马,日复日受牠的主人残酷对待,突然变得固执起来,不肯吃喝,也不肯工作。这同时是一个关于两父女的故事,不断受命运的鞭打,直到最后完全被击倒。不像那只最后被德国哲学家救了的马,在影片中,没有人,甚至上帝也不能,获得解救。这是一个苍凉的尼采式的世界,没有希望,没有安慰,不能喘息──上帝已死。

如果在山缪.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 中没有事情发生两次,那么在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中事情发生了六次。我们看见这两个角色,住在破旧的屋中,处于被强风吹得东歪西倒的灌林中,仪式化地做着他们日常的粗活──女孩替父亲(有一只手是麻痺的)更换衣服,然后从井里拿水,煮土豆,两人每餐吃一只,加上汗兰地,然后尝试说服那只固执的兽。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而塔尔令人窒息的缓慢摄影机捕捉了这对父女连续的这样的六日──每次从稍稍不同的角度去拍摄──在这六日中,他们的世界完全粉碎。我们无法看到第七日,奥斯杜与他的女儿苦于同样的命运。这就象是对上帝六日创世的讽刺。可能像上帝一样,他们在第七日停下来──从生命本身中停下来。
在第七日,塔尔也宣布停拍了。他宣布《都灵之马》是他最后之作,是他虚无世界的精华。
【纪录片】贝拉·塔尔:我曾是一个制作电影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