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女子的肖像》：止于凝望，情予彼方

按照我的理解，影片共由三幕不同的时空展开。

一.前两幕时空与电影基调
开篇一幕是在一个满是女性的画室里，既是老师又是模特的玛丽（Marianne）发现她的一幅私藏的、容易勾起回忆的画被学生误放在公开场合中。
这幅画的名字就是《燃烧女子的肖像》。
玛丽渐渐坠入记忆中，时间也回溯到1760年， 电影的第二幕——也是主情节就发生在此时法国的布列塔尼（Bretagne）。彼时还年轻的玛丽乘船到了一座孤岛，为伯爵夫人的二小姐洛伊斯（Hélose）画肖像。
洛伊斯此前一直住在修道院。此番回到岛上，是受家族之胁迫，顶替跳崖自尽的姐姐远嫁米兰——她姐姐的死因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愿意出嫁给一个未从谋面的人。洛伊斯也极度抗拒此次出嫁，为此她不肯坐下来让画家描绘她。在玛丽来之前，她已经毁坏了另一位画家为其画的肖像。伯爵夫人只好让新来的玛丽伪装成陪伴者，白天以散步为由细细观察，夜晚再利用记忆作画。
玛丽初见洛伊斯时，只能紧紧追随她的背影。而洛伊斯听到玛丽的脚步声，便不顾一切的向大海的方向奔跑，在濒临海岸尽头时，她并没有像姐姐一样一跃而下，而是终于回过头来，玛丽和观众这才看到了洛伊斯的样貌。

此后，玛丽便开始了与洛伊斯共同散步、相处、讨论，并在晚上偷偷作画的日子。与此同时，洛伊斯也通过对事物的交流不断的试探着玛丽，双方相互了解，彼此越来越坦诚。
临肖像交付之日，随着对洛伊斯的逐渐认同，玛丽决定告诉她真相。但洛伊斯对这个行为没有什么不悦，她只是对最终肖像的呈现很不满。洛伊斯不能接受玛丽所作的画中的自己如此没有生命力。玛丽出于艺术家爱惜羽毛的情绪，亲自毁掉了这幅画，并主动向伯爵夫人请示重新作画。
此时恰逢伯爵夫人要外出，于是两位女子便一同共处了5天，并由此坠入了爱河。他们一同出行、一同玩耍也一同争辩，互相热恋、互相哭诉也互相埋怨。其中的一天晚上，她们跟着修女一同外出游玩。在修女的唱诗声中，两位主角分别站在篝火两旁互相无言凝咽，在烈火这一意象的衬托中，双方的眼角渐渐模糊，这便是电影最初的那副《燃烧女子的肖像》所画的一幕。
随着5天慢慢过去，两人渐渐变得不安。她们互相责备着对方懦弱。其实，他们都没有错。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男女之间的恋爱都备受家族和宗教制约，更况是当时被称作“第二性”的女性之间的同性之爱?她们走到第一次见面的海岸，倾诉着炽烈的情感与痛苦。
最后的那天早上，两人在床上互相对望，各种复杂的情感相互交织。洛伊斯决定趁最后的时光里让玛丽画一幅自画像留给自己。她交给玛丽一本书，并选择了“28”这个数字。第28页上只有一个小诗，其他地方有大片的空白，玛丽便把自己的自画像绘制在第28页。

最后在玛丽身着一身黑衣即将离去时，
洛伊斯穿上了一席白色婚纱给玛丽送别。这就是洛伊斯留给玛丽的最后记忆。此后，她们分别过上自己的人生。

电影的第二时空，也是主情节，就此结束。
我选择在叙述每段情节结束时都配以影片截图，除了令叙述更加生动外，还出于这部电影的一个突出特色：画面。这也是这部电影在浅层观感上的最大特点：油画般的质感。整部电影除了主角的着装外，整体色调寡淡高级，且几乎完全摒弃了人造光源，全部采用太阳光或火光。在导演各种巧思下，2小时的情节推动如同一张张油画交叠，不仅呼应着玛丽的身份——油画画家，也令观众丝毫感受不到视觉疲劳感。
从故事层面来讲，整部电影的主题思考基本是架设在女性意识的觉醒上。对于女性的权利赋予，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难以回避的社会问题。电影中洛伊斯的母亲——伯爵夫人，曾经也是随肖像之后步入了这个家，而后20年未曾回过故乡。在饱受思乡折磨的年岁中，伯爵夫人却愈发融入到传统的糟粕观念中，化身为夫权体系的卫道士，命令后代也遵从这一制度。
但从两位年轻女主角的爱情故事中，我们看到了新一代女性对自我的认识与觉醒。他们不受虚假道德的桎梏，顽强的追逐爱情，与教义和成见对峙。虽然最终败给了现实，被迫并入构造好的人生，但这次抗争的经历，依然是她们人生故事中最精彩的一页。这正是这部电影具备的现实意义，对于当下仍备受隐形歧视的女性群体很有启发价值。

二.暗线与映射
俄尔普斯（Orpheus），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所生的儿子。音乐天资超凡入化。他的妻子欧利蒂丝（Eurydice）被毒蛇啮足而死，。痴情的俄尔普斯冲入地狱，用琴声打动了冥界众神，欧利蒂丝再获生机。但众神告诫俄尔普斯，离开地狱前切不可回首张望。冥途将尽，俄尔普斯遏不住胸中爱念，转身确定妻子是否跟随在后，却使欧利蒂丝堕回冥界的无底深渊。
截图中洛伊斯和玛丽的服装着色与画中的俄尔普斯和欧利蒂丝相互对应。而俄尔普斯在神话故事中的结局也照应着电影中两位女主角最终必然无法成全。其实在那次与修女的夜间篝火会上，玛丽便与洛伊斯就这一神话展开了讨论。
油画家玛丽认为俄尔普斯选择的是经历坎坷后的记忆而不是回到人间之后的情欲，这是一个“诗人的选择”。玛丽的理解正是她身为艺术家身份的投射，她的理解是浪漫感性的，这也为她的种种行为、思辨，乃至在第三幕中高潮中的做法，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洛伊斯对玛丽的理解并没有提出反对，并在这之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她认为故事更为激进和戏剧化，是欧利蒂丝主动向俄尔普斯提出的“回头「Retourne-toi」”。洛伊斯在说出这句话时深情的凝望着玛丽。

这里的了了几句道出了富家小姐洛伊斯与传统理解（普遍认为是俄尔普斯在最后时刻没有强大的自制力，没有把控住自己的欲望导致悲剧产生）的对立，这正是导演想通过洛伊斯为观众传达的——多通过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盲从大多数人的想法。这当然不代表大多数人一定是错的，我的理解是：导演期望观众能有更自主的思辨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二时空的最后一幕，正是洛伊斯对即将走出大门的玛丽喊出了“回头「Retourne-toi」”，然后身着婚纱凝望着玛丽。笔者在第一次观影时看到这里，也深深的感慨这位法国女导演在细节处埋下的伏笔之绝妙。
另外，在第三时空，玛丽的画中蓝衣的俄尔普斯与白衣的欧利蒂丝与历史上大多数俄尔普斯神话画作的红绿配色不同，显得别具一格。因为这正是彼时她所穿的蓝色正装与她记忆中洛伊斯留给她最后的白色纱装。
由此可见，整个电影情节都与着俄尔普斯的传说有着强烈的照应。倘若你有看这部电影的想法，那你一定要对这个神话故事有一定的了解。

三.最后一幕与笔者的回响
影片的第三时空，也就是所谓的第三幕，没有交代具体的时间与地点。但观众可以大致体会到，这是多年以后，略有成就的玛丽以父亲之名参与油画展出。画展中大多数都是男性绅士阶层，玛丽在其中显得茕茕孑立。
一位老者对玛丽画的俄尔普斯深为赞叹。他认为大多数俄尔普斯画作都是画俄尔普斯转身前与欧利蒂丝艰难前行，亦或是画的欧利蒂丝坠入冥府的场景。但在这幅画里，他们在道别。
之后，玛丽在翻阅画展导册时发现了其中令她激动的名字，她急忙赶过去，那是别的画家，为出嫁后的洛伊斯画的肖像。
而在肖像的细微之处，画中的洛伊斯手持着曾经交给玛丽绘制自画像的书，书被翻到了第28页。
影片最后一幕，玛丽特地奔赴到贵族聚集的音乐厅中，看到了远在音乐厅另一边，已为人妻的洛伊斯。这时，音乐已然奏响，她无法向洛伊斯打招呼，只能深情的远望着她，正如当时被篝火分隔的两人。
最后，洛伊斯是否感知到了玛丽，并回头望向了她;亦或是洛伊斯有什么其他举动，这里暂且不表，为全片留一丝悬念。我只能说，影片的最终一刻非常动情，是整部电影的代表镜头，而且极有遐想空间。可以肯定的是，这部电影的结局将在今后讨论起同性电影类型时被反复提及。

《燃烧女子的肖像》是去年的新电影，暂未取得深远的影响。或许在特效与流量并行的时局下，它不够迎合市场的题材与克制的情节注定不会取得大多数非电影爱好者的关注。但我仍要热诚的推荐它，敬献给不为消费主义裹挟的人，敬献给不向快餐文化屈膝的人，敬献给寄情于彼方的理想主义者。
纵使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灵魂只能同玛丽与洛伊斯那般，心路廖远，只堪彼此凝望;
纵使有些时候，我们的意志也面临洛伊斯的姐姐曾经的境遇：无法抉择。那么与其妥协，不如坠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