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版“红楼梦 哈姆雷特”，伯格曼之经典：《芬妮与亚历山大》

英格玛·伯格曼原本打算将《芬妮与亚历山大》作为他的收官之作，在影片中，他刻画了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男人、女人、基督教徒、犹太人，也刻画了理智的、疯狂的、富裕的、贫穷的、宗教和世俗的人。
他建造了一个最确凿的事实与幽灵魔法同时存在的世界，还有一众性格各异、令人难忘的人物。
难怪他的灵感来源之一是狄更斯。

故事发生于1907年，在瑞典一个无名小镇。
电影以一个庞大家族的圣诞夜狂欢揭开序幕，在谈话、喝酒、调情和密谋之间飞快交代了人物身份。
他们被华丽的家具物什围拥着；埃克达尔家族十分富有，家族的长者海伦娜住在一间宽敞地摆放着古董家具的宅邸，家具、油画、雕塑、挂毯、地毯、花卉、植物、时钟——在伯格曼的电影里钟表总是不可或缺，钟表的声音有时带有不祥的暗示。

我们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看着半醉的宾客合唱一曲穿过公寓。
家中的秘密渐渐揭晓：海伦娜的三个儿子居斯塔夫·阿道尔夫是一个花花公子，但他那天性乐观、身材丰腴的妻子阿尔玛对他的风流韵事一笑而过，因为她就喜欢他的真实本性。
二儿子卡尔是一名失意的教授，娶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德国女人（尽管她值得他们喜欢），卡尔欠了母亲很多债。

海伦娜的大儿子奥斯卡负责经营家族的剧院，他在圣诞派对开始前的演讲中慷慨陈词，热泪盈眶。
奥斯卡娶了艾米丽，一个娴静典雅的美人，他们有一对儿女——芬妮和亚历山大。
电影的大部分内容是通过这对兄妹的视角来呈现的，尤其是亚历山大，但其他时刻完全在角色自己的想象中发生。

居斯塔夫的婚姻十分古怪，卡尔的则令人悲伤，而奥斯卡的婚姻是充满爱意的——对家人，以及对剧院的爱。
我们很快就发现居斯塔夫和玛吉之间的韵事，玛吉是奥斯卡和艾米丽的跛脚女仆，年轻丰腴。
阿尔玛对此了若指掌，家中的每个人都毫不避讳地谈这件事。

我们还了解到寡妇海伦娜是伊萨克·雅格比往日的恋人，后者是一位经营古董艺术品生意和放债交易的犹太人，他们至今仍是挚友。（伯格曼曾说，在所有男性角色的身上都带有一点自己的影子）
节后一两天，奥斯卡在剧院排练时扮演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他忽然倒下，忘记了台词，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大约挣扎了一天，他死于中风。

这一切都被不苟言笑的亚历山大看在眼里，他在夜里被母亲动物一般的哭号声惊醒。
夏季来临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的母亲和路德教会的主教爱德华·维尔热卢斯订了婚，他高大英俊，是大家公认的美男子，然而婚礼之后，海伦娜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我想不久之后我们的艾米丽会回来的。”
影片的第一部分发生在冬天，充满了色彩和生命，甚至是死亡之中的生命。

而现在，芬妮和亚历山大被带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主教的住宅，他与自己的母亲、姐姐和姨妈一同住在那里。
房子被白色涂料粉刷过，空洞贫瘠，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每扇门窗上都挂着锁。
女仆告诉两个孩子，主教的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女儿是在河里溺死的。
亚历山大说他见过这两个女孩的鬼魂，她们告诉他，她们被禁闭了五天，没有水和食物，在试图出逃的时候不慎溺死在了水里。

无耻的女仆向主教告了密，他用鞭子抽打了亚历山大，在鞭打之前，这个男孩倔强地表示了他对主教的仇恨。
在电影中我们会不止一次看到奥斯卡的魂灵，他闷闷不乐，若有所思，为孩子们担忧着。
在感人至深的一幕中，他的母亲在夏日小屋的阳台上小憩醒来，与他进行了一番充满爱意的对话。（如果说《哈姆雷特》中的某些元素出现其中，例如亚历山大父亲的魂灵和母亲仓促的再婚，它们也没有被加以强调，只是不经意地存在于行动中。）

后面我们还会看到一些魔法。
伊萨克·雅格比以海伦娜的名义进入主教的房子，提出要购买一个箱子，然后他把两个孩子装进箱子偷运了出去——然而当主教跑到楼上寻找他们时，孩子们却仍旧在房间里，这怎么可能呢？
也许这一切都与雅格比家族的魔法有关。

伊萨克有两个侄子，阿隆负责协助店内事务，伊斯梅尔因“身体欠佳”被锁在房间里，在夜里可以听见他的歌声。
孩子们被带到伊萨克那间堆满买卖交换的珍奇古董的巨大房子里，有一天亚历山大在起夜后回房间的途中迷了路，他被上帝的对话吓坏了，后来发现那是阿隆用木偶操纵的一个玩笑。
然后他被带去见伊斯梅尔（不知何故有一个女孩扮演），伊斯梅尔可以“洞见”主教的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并且可以控制事件的发展，使主教惨死于一场火灾。

片中的确存在一些童话元素，但《芬妮与亚历山大》首先是亚历山大眼中真实发生的事情。如果魔法是真的，如果鬼魂可以行走，那就这样发生吧。
伯格曼经常让超自然的因素进入他的电影。
在另一个层面上，《芬妮与亚历山大》中的事件可以透过孩子们记忆的棱镜来观看，于是似懂非懂和印象模糊的事件被重组，成为一则用来解释他们生活的全新寓言。

可以肯定的是，伯格曼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对故事的平铺直叙，取而代之的是梦一样清晰和迷人的催眠术般的事件。
我很少在一部电影中体会到这样强烈的感受，我的意识被转换为一种全然不同的现实。
雅格比家中那夜的经历是我看过最迷人而神秘、安静又梦幻的场景，然后它开始变得令人不安，陷入迷狂的伊斯梅尔冷静而温柔地向亚历山大展示一切是如何结束的。

这部电影美不胜收。
摄影师是伯格曼的老搭档斯文·尼科维斯特，他让色彩和温暖包围着埃克达尔一家，对比主教一家了无生机的枯索色调。
大量的人物围绕着片中的祖母海伦娜，这个角色由贡·瓦尔格伦扮演（曾一度是为英格丽·褒曼量身定做的角色）。

瓦尔格伦有着饱满的嘴唇，温暖、性感，她对伊萨克的爱是全心全意的。伯格曼相信，她是电影中最美好的存在。
艾米丽是故事中最矛盾的角色。她因为爱情而嫁给主教，却悲剧性地看错了他，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孩子，却事与愿违。
她拜访海伦娜的那一幕让人心碎。

居斯塔夫和阿尔玛的婚姻是开放的，片中居然出现了这样奇特的一幕——他与妻子和艾米丽一同讨论他的外遇，并商量如何才能对女佣更好。
而主教是一个悲剧性的、邪恶的男人，他的严厉出于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他的残忍是因为无法自控，他痛苦不堪，因为，他向艾米丽承认，他以为每个人都爱戴他，最终却发现自己被人痛恨。
这是一部很长的电影，当初上映时一百八十八分钟外加中场休息。但伯格曼本人钟爱的是更长的一版——他为瑞典电视台制作的三百一十二分钟版本。

两个版本在标准公司都已发行DVD版本，其中收录了伯格曼关于这部电影制作过程的纪录长片。
不过在影院观看这部电影仍然是最佳方式，因为它的色彩光影如此美丽多姿，声音如此丰富立体。
在影片结尾，我感到沉静，但又激动不已。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受笼罩着我，那是精神性的，融入了伯格曼的神秘主义。

片中的一个角色说，我们的生活与他人的交织汇聚，即使一颗卵石也体现了上帝的意志，在一个看不见的层面上，一切都切实地发生着。
注：英国电影杂志《视与听》曾邀请世界范围内的导演和影评人在2000年后挑选过去二十五年的最佳影片，伯格曼的《芬妮与亚历山大》紧随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和马丁·斯科塞斯的《愤怒的公牛》，位列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