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的生活背后空虚寂寥的精神——对《幻之光》中所传达内涵的浅评

宫本辉的《幻之光》有着诗一样的语言，带着点淡淡的日式哀伤。全文的叙述风格正如女主人公友美子自言自语的习惯那样，通过女主角第一人称视角的叙述，将故事以一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说”出来，整篇文章由此带上女主人公强烈的个人情感。回忆线与现在线交错，叙述了友美子前后两段人生——一段是有前夫的人生，一段是没有前夫的人生。前夫自杀之后，友美子陷入了深深的哀伤与空虚之中。她不断重复问自己：“你自杀了，但是为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友美子有多么爱自己的前夫，因此这样一个问题她也无法问出口，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在再嫁之后，友美子的生活似乎比以前好了一点，因为丈夫的收入比前夫高了不少，继女对自己很依赖，自己的儿子也很好适应了生活。按照这个逻辑发展，友美子本应该早早将有关于前夫的记忆封存起来，就如朝鲜女人阿汉所言，认真对待现在的生活。但反倒是这种前后生活的落差感，使得友美子的精神形成了一个断接——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前夫会自杀，明明日子还能过下去，虽然自行车被偷走了，但是他也偷了一辆新的回来，尽管收入很少，但是妻子不离不弃、温柔体贴，这样的生活为什么就早早放弃了呢？在我看来，友美子前夫自杀是有迹可循的，在友美子的回忆当中提到，少女时期的友美子是有不少相貌端正的异性追求的，他们家世不错，都考上了高中，但是前夫却早早辍学出去打工，而这份他自以为是正确决定的工作却薪水微薄。婚后，前夫的眼睛又出了问题，左眼总是斜视，这里也暗示了前夫相貌开始变得不如从前那般好看。
咬咬牙买的自行车被人偷走，尽管他又偷了一个富人家的自行车，编了无数看似正常的理由，但是这种偷窃行为已经让他意识到，他的本性已经开始变质了，不靠偷窃他根本无法养活一家人。在后文，老板娘提到前夫在自杀前喝了一杯咖啡未结账时，即使友美子无法理解前夫为什么情绪转变那样大，我们依旧可以看出——他甚至没有钱去喝一杯咖啡即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结尾和丈夫坦白一切之前，友美子从未考虑到前夫的精神问题，就像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精神空虚一样。在文中，友美子提到几次关于海面的描写，波光粼粼的海面中并没有鱼群，只是虚幻的光影，这里也映射了友美子看似正常的外表下，内心已经逐渐空虚，因为她始终走不出前夫自杀的阴影，她甚至觉得前夫自杀是自己的错，因为女人身上有斑意味着给家人带来不幸。再加上友美子从小生活就不尽人意，因此她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这种愧疚是多重的，有她幼时目送奶奶离家却没有阻止的后悔，有对贫穷生活的不甘与无奈，有前夫自杀后自己竟不了解前夫精神的变化，也有自己再嫁之后并不了解丈夫是否真正爱自己的纠结。这些复杂的情感使得友美子的内心变成了汹涌的海浪，不断搅动她的神经，而平静的时刻是少有的。除了海水能够映照她的内心，文中的几处色彩也能让我们窥见友美子内心的复杂情感：
如“窗下的路边有三家供那些热恋的男女住的旅馆，那红的和蓝的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向四周散发着黑紫色的光，雨后的夜晚，那光色格外发紫，甚至令人讨厌地把我们家里也染成了紫色”，这里的“红”和“蓝”本就是色盘上的对比色，强烈的冲击感与友美子当时的坐立难安所映照，而“黑紫色”又暗示下文前夫的自杀。又如“当时那雾和雨覆盖下的水色，究竟如何形容才好呢?只有波涛显得异样的白，被风吹得一簇一簇的，而整个大海却显得十分黑暗,安静，我生来第山次见到这情景”，“黑”和“白”又是一对极致的对比色，尽管海是安静的，但是强烈的色彩对比依旧展现了友美子对于未来生活的不安与抵抗。民雄、友子、勇一早早接受了新的生活，只有友美子一直止步不前。
但还好友美子善于自言自语，这种自我派遣使得友美子的精神没有空虚到前夫的那个地步，不然她也会步前夫的后尘。阿汉微笑时露出的金牙闪射出的光、留野在惊涛骇浪中坚强存活、友子对她的包容与善待、民雄对她的体贴，一切的一切都把她从精神的断崖处拉了回来，让友美子意识到，尽管精神是空虚寂寥的，但是波光粼粼的生活依旧可以给人以慰藉。前夫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于是在他精神匮乏的那一瞬间，他选择了轻生。而友美子在别人的帮助之下，将自己的破碎的精神缝合拼贴好，虽然知道自己依旧是满身伤痕、依旧放不下对过去生活的执念，但是她至少可以抬头向前看了。
由上可见，《幻之光》虽然借前夫自杀一事来表明即使生活看似过得去，只要精神崩塌，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但又通过友美子叙述时心境、情绪的变化来表明，虽然精神濒临绝境，只要还剩一口气，还能看见那大海上的波光粼粼，哪怕这波光粼粼是假象、是引诱人步入未知的虚无，人就能顽强地活下去。所以我们可以适当猜想，说不定奶奶并没有淹死或者被撞死，她凭借自己的执念坚强地走回了自己的老家，在那里颐养天年；前夫的自杀只是他生命的解脱，精神的枷锁被摘下，他的灵魂从此自由；民雄并不一直执着于死去的前妻而诓骗友美子来到海岛上，他只是想要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告别过去，展望未来。这样的结局，似乎是作者想要透露给我们的，但是结局的回味又符合了日式的委婉含蓄，一切都在友美子的自言自语中默默走向自己的结局。
（张梦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