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居古今谈(连载6)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武陵山居古今谈(连载6)

(十一)
鄂西南的宣恩、咸丰、来凤、鹤峰等县,土家族吊脚楼特别多。咸丰县,更是有“干栏之乡”的美誉,大片大片的单体吊脚楼,主要存在于水杉坪、五谷坪、巴西坝、白水坝、马河坝、当门坝、王母洞、蛇盘溪、四大坝、龙坪、水坝、晓溪、大村、小村等地。而最有名的吊脚楼群落,当属刘家大院吊脚楼群、王母洞吊脚楼群。来凤县,主要是大河乡五道水的徐家寨、百福司舍米湖村寨的吊脚楼群非常优美,那里古木参天,植被良好,层层梯田或绿潮滚滚或金光闪闪,吊脚楼群宛如大地鼓起的风帆,灵动飘逸。宣恩县的吊脚楼,多集中在沙道沟镇布袋溪与龙潭河沿线,如点缀在山水之中的明珠,非常完整。鹤峰县的吊脚楼主要集中在下坪乡留驾司、中营镇北佳坪一带。另外,还有利川市的全家坝、鱼木寨等地,吊脚楼形式与村落布局也较为完整。湖南省西部的龙山、永顺、古丈以及张家界市,传统的土家吊脚楼也常常是“路转溪桥忽现”。
湖南吉首、凤凰、泸溪等地的吊脚楼与贵州省铜仁市境内的吊脚楼,兼具土家族、苗族、彝族、傣族等多民族风格。

武陵山土家人的吊脚楼,主要聚居在湖北省土家族苗族恩施州、湖南省湘西苗族土家族州以及张家界市,此外,现属重庆市所辖的石柱、酉阳、黔江、彭水、秀山等县(区)也有分布。

总之,土家族地区,山脉萦绕,物产丰饶,有着雄奇的自然风光和浓郁的民族风情,其山居风格,吸引大量中外游人瞩目。

武陵土家族人喜原色,重自然,无论是建造人居的处所,还有构筑神祇的归宿,均在寻求一种山水共享、和谐共处的自然之道。土家吊脚楼多依山顺势,讲究水源,建筑风格不太讲究对称,活泼而富于变化,不如侗族建筑那样稳重而规矩。厢房做“龛子”相围,吊脚楼轻快飞扬,千楼有别,组合上亦不拘一格,是土家族人崇尚自由的性格特征在建筑中的反映。吊脚楼这类建筑符号,朴素而又鲜明地体现出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之道,充分表现出武陵山人对自然的敬畏及热爱之情。

土家吊脚楼,尤其是具有丰厚的文化内涵。除其民居建筑注重龙脉、依势而建、人神共处的神化现象外,还有十分突出的空间宇宙化观念。在土家族人心目中,吊脚楼和宇宙自然是相辅相成,它们分别是人生的小环境和大环境,这种容纳宇宙的空间观念,在土家族上梁仪式歌中表现得十分明显,如:“上一步,望宝梁,一轮太极在中央,一元行始呈瑞祥。上二步,喜洋洋,‘乾坤’二字在两旁,日月成双永世享……”这里的“乾坤”与“日月”,就代表着大宇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土家族吊脚楼在其主观上与宇宙变得更加接近,更加亲密,从而使房屋、人与宇宙浑然一体,密不可分。

总之,武陵土家的吊脚楼,不管是外形还是内部结构,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比例关系,具备分层次的变化有序的对称,具备静中见动、动态趋向统一的灵巧多变的均衡感。这种动态性、多层次的高水平对称均衡,把吊脚楼推上了美的典型形态,显示出超拔、风雅和流畅的形体风格,具有超越视觉的特异品质,无论远眺近览,平视仰瞻,那些建筑优美的形体线条,总给人一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感,使人赏心难敛,欲罢不能。正如土家族诗人汪承栋在诗作中所吟:
奇山秀水妙寰球,酒寨歌乡美尽收。
吊脚楼上枕一夜,十年做梦也风流。

鄂西南恩施州等地,也有民间文人如此吟咏:
背山占崖面幽谷,远眺近观皆自如。
吊脚楼堂清风爽,人世仙居风景殊。

(十二)

当然,作为聚落载体的土家吊脚楼群,仅仅是从建筑特色方面对武陵山居历史沿革的一种追溯。时至今日,武陵山的民居,无论是其外在形式、规模,还是其内在涵蕴与时代走向,均发生了较大变化。

一方面,武陵山居人家建筑群的材料,由传统的竹木、茅草、泥土、砖石等,现已渐渐进化为以钢筋混凝土为主,外加金属、油漆、瓷砖、玻璃、化学纤维品等装潢材料。乡村建筑城市化、一体化、现代化日益显著,吊脚楼,仅有一些局部性的文化符号仍被或多或少地沿袭。

另一方面,随着人口文化素质的提升,随着年轻一代赶时髦欲求的不断激增,随着农民工进城务工的大潮势不可挡,山地人口迅速向城镇乃至向大都市流动。原有的大量山地居民点,也逐步由村寨集中到乡镇,由乡镇转移到城市,传统的山地村寨型聚落方式包括吊脚楼风格,有一种渐行渐远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不少高山远村一度变得清冷寂寥起来,传统山居的氛围逐渐消隐。

但最近几年,亦有少量都市人特别是年事渐高离职赋闲者,耐不住城市车马喧嚣滚滚红尘的烦躁,又开始向往祥和宁静的乡村生活,向往生态富丽的山居图景。在这种情况下,回归传统,纵谈山居,包括重新讨论原始古村寨的历史沿革、聚落特色、生态环境、建筑样式、习俗人情、人际交往、生活情趣、人文追求等等,无疑具有别开生面的现实意义。

就我们这一代所谓“知青族”人,少壮生涯时追求由乡入城,晚年又企望返朴归真,一辈子就在乡村与城市、清冷与热闹、入世与出世之间反复“突围”。早年的山居时期,我们对城镇与繁华都市充满渴望,随着“下乡”与“回乡”潮流式微,我们如同一泓一泓野水冲决深山林莽,于洪波涌起、浪淘沙汰中顺从时势趋动;但久居闹市若干年后,特别是一旦从岗位上退下来,很自然地又会萌生出退居草野、独善其身的心绪,再度对远离尘嚣的山居生活心向往之。

就我个人来说,领取退休证后的几年来,一是尽量走出去,频繁进行国内游与跨境游,进一步关注天下大势,希望通过域外文化来比照认识自己曾经研究多年的本土的、乡野的文化;二是在出生之地的高寒山乡重建草舍,适当离群索居,或者携友人越青山、跨溪涧、访农家、品果蔬、摄古寨、聊村居,深切感受山地农村千峰峭立、万壑穿插的胜景,从头体验山人衣冠简朴、古风尚存的雅趣,对数十年市井生活感觉身疲心累之后骤然而来的闲适、宁静与洁净,不由得珍爱有加。

现今我等向往的山居,与古人的山居欲求,当用“同异参半”一词来形容。

山居,满目的峰丛与田畴取代了无数长街与高楼,缤纷的红花与绿树取代了滚滚的人浪与车流,虫鸣鸟唱,溪泉清亮,曲径通幽,丛林无边,平畴庄稼肥美,坡地果药飘香。偶有村中男女或负篓荷担或驾着摩托与你相遇,无论是否认识,均会致以热情地问候,均会邀你阶前小叙并以烟茶果糖之类相敬。

山居,庄户人家的茅檐不再低小,炊烟不再弥漫,一幢一幢的墅质砖房多有围栏环护,白墙彩柱装饰油漆门窗。手机电脑,信息畅达,彩电冰箱,琳琅纷呈,沙发桌凳床柜等各置其所,纵然独处幽室,亦能揽世界风云于襟怀。

山居,晴空碧蓝如洗,夜月明亮如炬,惠风爽畅甜美,星星似能一颗一颗地捻摘。纵有不期而至的流云和阵雨,也是来得轻捷,去得干脆,阵阵清凉授人以素洁和舒适、洒脱和浪漫。

山居,散居人户、村庄与乡镇间的路面多已硬化,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沾泥,或步行或乘车往来自如。夜晚更有一盏一盏太阳能彩灯顺着道路延伸,光影迷离,为乡村增添了五彩缤纷的诗意。

山居,城居的噪音与燥热悄然退隐,城居的繁忙与竞争荡然无存,滚滚红尘间推波助浪的冷嘲热讽、趋炎附势、油腔滑调、追名逐利、笑里藏刀、落井下石……在和平宁静的乡村很难觅得踪迹。

山居,有青山绿水,有佳肴美味,有纯朴乡民伴你搜炼古今,有琴棋书画供你张扬志趣。且有村中儒者家藏万卷诗书、千钟陈酿、百宗古玩或数十种珍稀器乐,乐于伴你共话史学、诗学、绘画、音乐、书法、楹联等,山人的大雅,或许令你方信“始知世上客,不如山中人”。是的,居农家庭院,伴松竹之声,听素衣村姑用胡琴演奏《江河水》《二泉映月》《扬鞭催马送粮忙》等名曲或边拉边唱本地山民歌,看苍颜鹤发的农民大师表演原汁原汤的三梆鼓、三句半、皮影戏、傩戏、渔鼓、莲香舞、狮舞、龙灯等民间艺术佳构,或听他们讲述遥远得不可捉摸的或素或荤的龙门阵,你也许会立刻泪水婆娑,如痴如醉;看白发老者铺开宣纸挥毫泼墨,或作画,或题咏,你方信真正的艺术不在闹市,而深藏于情韵酣畅的山居胜境之中!

山居,我们仍然会时时陷入对过去、对未来的绵长幽思。眼下的山居景观,深潜于武陵大山,溪瀑崖壁,修竹茂林,古陌荒阡,会随时提醒我:这山这水,曾经是古代巴人迁徙流离之所,曾经是羁縻州县鞭长莫及之野,曾经是土司割据兵荒马乱之地,曾经是野兽出没、匪患为祸之境。空间未能转换,而时间则翻过去若干册页。古往今来,这深山老林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尔后,还将继续铺展更新更美的图画。

那么,武陵乡地的山居走向,究竟会通往何方?
是回归原始、荒野、寂寥与人迹罕至的弃壤吗?
是风生水起、千篇一律的城镇化、都市化吗?
是让水、电、路、网等设施与文明礼仪之风交汇,一并铺设成当代桃花源的浪漫仙界吗?

——武陵山居古今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