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与湘西傩堂戏,文学与民俗连接多少山水人情、巴楚底蕴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他脸颊眉心擦了一点鸡血。红缎绣花衣服上加有珠绘龙虎划黄纸符咒。手持铜叉和镂银牛角。一上场便在场坪中央有节拍的跳舞着,还用呜呜的调子念着娱神歌曲。他双脚不鞋不袜,预备回头赤足踹上烧得通红的铁犁。那健全的脚,那结实的腿,那活泼的又显露完美的腰身转折的姿势,使一切男人羡慕,一切女人倾倒。那在鼓声蓬蓬下拍动的铜叉上圈儿的声音,与牛角呜呜喇喇的声音,使人相信神巫的周围与本身,全是精灵所在。”
这来自著名作沈从文先生小说《神巫之爱》中精彩的文字,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湘西傩堂戏中的精彩绝伦的角色风采,令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傩,是古时腊月间驱逐疫鬼的仪式,《现代汉语词典》中对“傩”解释为:“旧时迎神赛会,驱逐疫鬼。”而傩神,指驱逐疫鬼的神,可见,最初的傩堂戏是为敬神驱疫消灭而唱的戏。
在湘、鄂、川、黔地区都有这种戏流行于世,各地叫法不同,表现形式上有细微差别,其共同点是粗狂、古朴、源远流长,是我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傩堂戏被称为“中国戏剧的活化石。”
以描绘湘西世界闻名于世的作家沈从文,对源自故凤凰的傩堂戏更是异常热爱,不仅在其作品中屡次引用、提及,在八十岁高龄时还回凤凰看了一场原汁原味的傩堂戏,一边流泪,一边同戏中人轻轻合唱,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傩堂戏承载了沈从文难忘的童年回忆,傩堂戏也是承载了整个凤凰近代史的活化石,这源自巴楚底蕴的古朴艺术形式,是凤凰的瑰宝,民族的骄傲,更是经由沈从文,将民俗与文学完美融合的绝佳典范。

傩堂戏,土家族的千年传承
1、傩堂戏的前世今生
湘西凤凰县自古以来是土家族和苗族集聚地,春秋战国时属楚国地盘,《汉书·地理志》说:“楚人信巫鬼,重祭祀”,酬神祭祀活动非常盛行,这一点在屈原的《楚辞·九歌》里就有很好的体现。
后来,巫师们为谋生计,在枯燥法事中加入了精彩的傩戏、歌舞,当地人熟悉的传说故事,把祭祀仪式发渐渐展成有全套流程的文艺表演,深受当时娱乐渠道匮乏的民间大众喜爱,一代代传承了下来就形成了今天的傩堂戏,根据各地风俗人情,在漫长的演变过程中,傩堂戏逐渐形成了南北两大派系。
·南派
南派最早源于凤凰的沱江镇,这些地区多处于土家族集聚的地方,现在还保留着喜庆节日唱傩堂戏的老传统,南派最鲜明的特色是,唱腔带有浓郁的巫师风格与土司做法事的韵味,在曲调上起伏不大,调式单一且大同小异,但也正因为它简单易学,才得以在民间广为传唱,街头老小张口都能哼唱几句。
·北派
北派傩堂戏,又称新派傩堂戏,起初多分布在吉信、吉首、泸溪等地,相对于南派而言,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状态,北派唱腔细腻,曲牌调式繁多,人物身段姿势优美,并借鉴其它地方剧种的诸多优点来丰富拓宽戏路,跳出酬神祭祀的狭窄窠臼,从娱神转而娱人,真正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地方代表戏曲。
·傩堂戏面具
傩堂戏演出时要戴上色彩浑厚的面具,面具也叫脸壳或脸子,它在傩堂戏里有很重要的作用和地位,是这个剧种最突出的标志,每个面具都有固定的名称,代表着扮演角色的身份。正戏中二十四个面具,代表正戏二十四个神,有二十四戏神之称。每个面具大都有一个传说故事,说明来龙去脉,颇为有趣。

傩堂戏古老的木质面具
·凤凰傩堂戏的独有特色
凤凰傩堂戏剧目种类繁多,在内容上分为帝王将相、民间传说、民族史略、风俗传奇等四大类。
在表演形式上有内坛戏,外坛戏之分,内坛戏多是按流程进行的祭祀内容,外坛戏则是配合祭祀活动,在外面搭台唱的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歌舞、戏曲,往往前后各有十二出大小戏间或上演,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有沈从文八十岁回故乡时观看的大戏《搬开山》,另外还有《孟姜女》《庞氏女》《下汾河》等代表剧目。
经过数代演变至今,凤凰傩堂戏中的娱乐性质剧目已成为主流,在服化道上将原本作为祭祀法器使用,造型惊悚夸张的木质面具,创新改变成纸质,并将面具花纹造型根据戏曲中人物性格加以改进,用以突出角色个性,推进剧情,服饰、道具也删繁就简,均从宗教法器用途,转向为戏曲为人物服务的宗旨。
以前的傩堂戏因祭祀仪式为主,所以比较注重傩堂的位置,装点装饰,转型为娱乐戏曲后,即便在乡间地头,剧目一样上演,真正做到了“数尺地方,可家可国可天下,千秋人物,有贤有黑有神仙。”
此外很多戏曲的对白也相当的诙谐幽默,剧情都是乡间百姓耳熟能详的故事,唱腔吸取了当地民歌的通俗特质,所以非常简单易懂,且朗朗上口,往往演员在台上唱,观众在台下和,有时甚至台上台下展开你来我往的对唱,情绪热烈活泼,感染力超强,在曾经娱乐形式单一的年代,成为当地百姓家喻户晓的艺术形式。

2、湘西傩堂戏在沈从文作品中的指代意象
说起对故乡情怀的表达,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湘西凤凰籍的沈从文先生,他全部作品简直可以看作是湘西的百科全书,其中自然少不了他最爱的傩堂戏。
·傩堂戏是底层大众对美与人性的追求
沈从文在《神巫之爱》中,对这一带傩堂戏的演出有十分传神的描写:“他(指神巫)头缠红巾,双眉向上直竖,他脸颊眉心擦了一点鸡血。红缎绣花衣服上加有珠绘龙虎划黄纸符咒,手持铜叉和镂银牛角。
一上场便在场坪中央有节拍的跳舞着,还用呜呜的调子念着娱神歌曲,他双脚不鞋不袜,预备回头赤足踹上烧得通红的铁犁。那健全的脚,那结实的腿,那活泼的又显露完美的腰身转折的姿势,使一切男人羡慕,一切女人倾倒,那在鼓声蓬蓬下拍动的铜叉上圈儿的声音,与牛角呜呜喇喇的声音,使人相信神巫的周围与本身,全是精灵所在。
在傩堂戏来演出时,年轻女孩子们都把自己打扮的鲜花一样亮眼,并大胆的追求演戏的人,沈从文对对湘西崇神信巫特性一直保持着相当的理性,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挖掘傩堂戏的民俗价值与意义。
在他笔下,大自然万物都有神性,也都有人性,他描述的女孩子们对傩堂戏中角色的追求,彰显的是大众对美好人生、人性的追求,他的这种理念在《边城》体现最为明显,跟翠翠相互爱慕的男主角名字就叫“傩送”

傩堂戏中的神巫角色
·傩堂戏是沈从文童年与故乡的回忆载体
沈从文生在清王朝没落,民国烽烟四起的时代,在战乱流离中目睹了太多生离死别的残酷场景,好在有出身官宦世家的妈妈对他教育良好,使他得以健康平安的长大,虽然年仅十四岁就去部队当兵谋生,随部队四处行军的日子里见识了湘西各地风土人情,当然也见到了更多的杀戮与生灵涂炭。
但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的是他心中永远的藉慰,在年事渐长,远离湘西独身到北京打拼,故乡亲人都先后离世后,傩堂戏跟湘西的一草一木成为了替代亲人给他藉慰的那一点心头暖意。
从沈从文的大部分小说几乎都看到傩堂戏的身影,那是他对往昔童年的怀恋,也是对故乡百姓对美好的追求的祝福与礼赞。
《沈从文的后半生》一书中记载了沈先生晚年几次因傩堂戏流泪的情景,让人感触颇深:80岁那年,沈从文跟黄永玉一起回湘西凤凰观看了心念已久的傩堂戏,艺人们在锣鼓声中唱腔一起,沈先生的泪便落了下来,他轻轻跟着艺人们唱着,手舞足蹈着,边哭边唱,即便到了晚年病重时,一听到傩堂二字,依旧止不住的泪流面满。
沈从文对故乡的所有思恋此时完全凝集在了傩堂戏上,戏如人生,他这一生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就对故乡有多少美好的祝福与祈愿。

沈从文先生
3、傩堂戏的文化传承,民族与世界
“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出自先秦音乐理论著作《乐记》的这句话,意思是说音乐艺术给人以愉悦的享受,让人精神充实。
这话很好的诠释了民间戏曲文化在大众中的重要性,给他们愉悦的享受,让他们精神充实,极大地满足了缺少娱乐方式的底层大众精神需求。
湘西凤凰人天性乐观豁达,这在沈从文先生的诸多作品里我们早已领略,充满浪漫主义和质朴气质的凤凰古城中诞生的凤凰傩堂戏,把凤凰人这种天生乐观豁达,和浪漫主义的质朴气质全部吸收并融合到戏曲中去,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凤凰傩堂戏大观,既丰富了当地民众精神生活,也给祖国戏曲艺术宝库里增添了独树一帜的民族戏曲品牌,民族的就是世界的,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凤凰傩堂戏一定会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大舞台。
凤凰傩堂戏是湘西的文化意象,更是沈从文对故乡的深情投射,其作品中大量对凤凰傩堂戏的引用介绍,是文学与民俗联接,是湘西与世界的连接,多少山水情怀,巴楚底蕴,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