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2023-04-28 来源:飞速影视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继承苏俄小说叙事传统的中国长篇小说,叙述起来,是带有诗意的。经受苏俄文学影响的那一代人,都有对心灵的深刻了解,因为在俄罗斯人,他们生来就怀有对精神生活的天然的崇敬。他们对于宗教信仰的虔诚,让心灵博大而悲悯,即使毫无答案的人生,也走不到佛教的空灵与道教的虚无。受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在中国落地生根,可能跟改革开放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转向大有关系,传统儒家伦理道德的瓦解与共产主义信仰的丢失,一时让整整一代人无所适从,况且中国传统文学中又有借怪诞以寓现实的传统,像《西游记》和《聊斋志异》,于是魔幻现实主义对一些作家描述广袤而复杂的中国农村,提供了很方便的文学形式和叙事技巧。即使像有苏俄小说叙事风格的《穆斯林的葬礼》,在历史叙事中,写到博雅宅的易主,也有魔幻现实主义的技巧在里头。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在诗意般的叙事中,讲述了一个穆斯林的玉器世家跨越多半个世纪而终于走向毁灭的悲剧故事,在洪荒的历史与强大的民族传统之间,展现出对灵魂伤痛的不可治愈、对精神生活的压抑苦闷及其对生命崇高的尊重礼赞!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韩新月(史兰芽 饰演)
为了突出历史与民族的脉络,小说分别构建了两条主线,一条是以韩子奇为主线的“玉”的线索(历史叙事),另一条以韩新月为主线的“月”的线索(民族叙事)。根据《穆斯林的葬礼》改编的电影,1993年由谢铁骊执导的《月落玉长河》,便直接将两条线索更明显的至于电影的题目之中,只是电影将小说中的两条叙事线变成了更为复杂的三条,即使是文学,都很难驾驭如此复杂的叙事结构,小说《穆斯林的葬礼》只是将梁冰玉的回归当成了楔子与尾声的开放结构,主体仍旧是两条浩浩荡荡的线索最终合为一条强大的叙事主流,推动着情节向毁灭的结局进发。电影却显得凌乱而无头绪。
韩子奇的玉史,其实承载的是北京穆斯林的漫长的民族史,韩子奇在历史叙事中,也成为本书最为厚重的一个人物,他本是一个汉人,被一个穆斯林行脚僧收留之后,去往麦加的途中,经受不住城和玉的诱惑,留了下来。他在承载起一个穆斯林玉器世家的过程中,说明了回族在汉民族的强势影响之下,也不可能完全保住自己的纯净的血统。民族的生存,本就掺杂了与其他民族诸多的影响与交流,并在其历史演进的过程中,呈现出了汉民族的特点。他第一眼见到玉器,便被起吸引,并一生都痴迷在玉的身上。他对于物质上的热情,比对于灵魂上的救赎,更加痴迷。他已经显示出了他骨子里血液中的汉民族特点。他既没有继承收留他的人的强大信仰,并没有像他的师父梁玉清那样保持自己工匠的本分,而是师父死后,忍辱负重投到蒲寿昌麾下,学得本事,还清欠债,娶了梁君璧,重振“奇珍斋”,而且还将“奇珍斋”打造成了一个玉器行,从工匠变身成了商人。
这是一个汉族人忍辱负重并重振雄风的故事。韩子奇为了保住他的“玉器”,远走英国,在希特勒轰炸下的伦敦,和梁冰玉(自己妻子的妹妹)产生了感情,并生下了韩新月。他们回来之后,博雅宅上演了一出二女不侍一夫的伦理大戏。韩子奇对于玉的痴迷,对于家的负罪,让他终于没有勇气再次选择流浪,梁冰玉远走他乡,她的韩新月留了下来。建国后,他为了保住他的宝贝,将玉器私藏起来,变身成了国家干部。但是他对玉的痴迷,终于叫他饱受了折磨与摧残。韩子奇没有很深的信仰,他并不相信信仰在危机时分能够将他的命运交给真主,而是将自己强大的求变能力,应用到改造自己困境的行动上,汉族人民仍然坚信个人的努力能够改变人的命运,这已经成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个诅咒,尽管在漫长的历史中,个人命运的沉浮全逃不过悲剧性的下场。我们想把命运交托给“神”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好让我们托付的。
韩子奇演绎了他荣辱沉浮的一生,如果不是借助于作者霍达的史诗般的讲述,韩子奇的故事也终于逃脱不掉张爱玲笔下那浮世悲欢的一抹苍凉的色调。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楚雁潮(陈兵 饰演)
梁冰玉的愤而离去给韩新月留下了一封关于她身世之谜的书信,但是这无助于解释韩新月的悲剧的形成。韩新月这条月升月落的线索,只是一个穆斯林与汉族人之间的凄婉的异族爱情故事,并在异族爱情受到礼教阻碍和病痛折磨之下所激发出来的生命的强大与勇敢,在于丽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和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的双重刺激下,不断触动着读者们敏锐的神经。民族讲述的重点,还继续需要韩太太(梁君璧)来担负。但是,并不能说韩新月的身世之谜在情节构架上面没有起到作用。就如同韩新月带有先天性心脏病一样,她自以为是她母亲的人其实并不是她的生身之母,也带出了宗教上的冰冷的,于是韩子奇的太太在打击起韩新月与楚雁潮之间的爱情,才屡屡击中要害。而且,楚雁潮与韩新月之间的师生身份,同样为这段凄楚的爱情增添了莫大的阻力。韩新月在宗教、病痛、与伦理上的三重打击之下,像《哈姆雷特》中的奥菲利亚一样软弱无力。
楚雁潮倒是霍达塑造的仅次于韩子奇的一个厚重的男性角色,霍达在描述起知识分子的困境来,早就有了《未穿的红嫁衣》中的李言做先例,应该是驾轻就熟了的。楚雁潮在宗教与政治的双重背景之下,将爱情与生命演绎得像哈姆雷特一样精彩。《月落玉长河》中楚雁潮的饰演者陈兵,也不由让人眼前一亮。韩新月死去了,那段沉重的民族史诗所浸润的生命与美,像月一样陨落了,象征着穆斯林与汉民族之间在纷飞战火中所留下的宝贵的种子,在历史与民族间的沉重讲述中,尘归尘,土归土。梁冰玉回来了,叩响了博雅宅的大门,面对物是人非的一切,她茕茕孑立,四顾茫然。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韩新月在北大校园的宿舍
小时候读《穆斯林的葬礼》,从来都没有以陌生的视角来观测它,以为霍达给我们讲述的是北京城的大宅戏,无非是传奇中(历史讲述)的那点爱情悲剧(民族讲述)。张爱玲说,我们中国人的文学口味,无非是传奇。一语中的。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本厚厚的长达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传达出来的,却是穆斯林在汤汤的汉族历史与文化传承中无尽的落寞与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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