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故乡的布头

故乡的布头比较多，家家都有，从做衣服的角度来看，布头就是废料，但人们舍不得扔掉，就需要想方设法做一些东西，让布头发挥效用。不过，到了现在，布头已经不是什么利用的东西了，被随意丢弃，毫不可惜。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会自己做衣服，做的衣服大体就那么几种样式，并不会有太多的创新。要是想做体面一点的衣服，就要找专业的裁缝去做。做剩下的布料就是布头了。民间有卖布头的，有相声演员写成了相声段子《卖布头》，布头被吹嘘得很好，质量却不是那么好。“卖布头也分几种，串胡同卖布头的，不蒙人。北京推车子的，耍着拨浪鼓。天津的背着大包裹，拿着尺，吆喝这味儿。”“买呀诶花条布诶，做底儿的，做面儿的，十锦白（bo）的，做裤褂去呗。”要是遇到摆摊的，就要当心了。卖布头的吆喝起来有韵味，有比喻，让人爱听。吆喝黑布的时候，“怎么那么黑，在东山送过炭，西山挖过煤呀，又当过两天的煤铺的二掌柜的吧。还真正是德国青啊，真正的德国染儿，真正是德国人制造这块布儿的，”有了韵味和比喻，就在人们头脑里形成了立体的形象，带有颜色和声音，吸引人们购买。
布是用来做衣服的，布头没用，但只是相对于做衣服来说没用，要是用在别的地方，就算是有用了。那年月，男人衣服破了，女人会给他缝一块补丁，补丁就用布头来缝。寻找一块和衣服颜色差不多的布丁补上，针脚细密，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要是女人拙手笨脚，缝补丁就会弄得针脚大大的，一看就是不用心缝补，让人看出来了。要是选用了和衣服颜色不一样的布头，就会被一眼看出来，点缀成一朵小花，一棵小草，都行，要是弄得不伦不类，就真的闹了笑话。
布头补在内衣内裤上，别人看不见，不丢人；要是补在外面的衣服上，也不见得丢人，毕竟，那个年月人人都穿补丁衣服，算是一种节俭的体现。家里都没钱，要是不节俭着过日子，就会被人指指点点。有手巧的妇女用布头给孩子拼凑一个书包，五颜六色的，就像现在的瓷砖拼凑的图案，不过大多是一些花花绿绿的星星、向日葵，而不是复杂的图案。布头有限，颜色有限，要想拼凑成一个固定的图案，就要找一些颜色不一样的布头，找不到就要到别人家里去找。有不会做的妇女，拿了家里的布头到会做的妇女家里，求人家给孩子做一个书包。于是，几乎所有的孩子背的书包都是布头拼凑起来的，放学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就像一只只花蝴蝶，翩翩起舞。

孩子们比较淘气，经常轮着书包玩，还要把书包抛向空中，再接住，有时候拿着书包当武器，互相轮着打。放学回家，家里锁着门，直接把书包抡起来，隔着墙头扔进去。书包损坏快，布头经常自己开了线，却没有被及时修补，也就破破烂烂的了。还有的没有自己开线，被磨损出破洞来，却并不妨碍装书本。书包会流传，老大用了老二用，老二用了老三用，只要缝缝补补就行了，没必要花钱购买。似乎布头缝成的书包成了一种节俭思想指导之下的助学工具，甚至成了一种精打细算的标志。布头算是派上了大用场，也让孩子们觉得好看。难怪外国人总是惊叹于中国人的心灵手巧，看似没用的布头，中国人却能拼成美丽的图案，就连瓷器都能修补，就更别提什么衣服了。针头线脑的东西似乎成了妇女们卖弄的本事，却不是老爷们儿钟情的东西。
布头可以用来补鞋，补帽子，还可以用来塞住锄头的接头处。锄头经常脱柄，把木柄塞进锄头把的时候，可以用木柄裹住布头，使劲儿楔进去，能抵挡一阵子。孩子的凳子腿脱了，也能用布头裹住榫头，插进去卯眼，就能让结合处比较紧密，还防止缝隙夹屁股。人们把布头用在了人们认为应该用到的地方，却舍不得扔掉。
现在的布头都被扔掉了，不仅家里没有布头，就连旧衣服、旧鞋子都没有了。人们会把旧布头扔到垃圾堆，把不穿的旧衣服、旧鞋子都扔到垃圾堆，却并不会可惜。人们只穿新的，也就让补丁衣服无法见到天日了。就连“补丁”一词都失去了语境，人们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补丁的原始意义了。一些做服装或做桌布的工厂会把大量的布头扔掉，村里的年轻人都不会看一眼，而老太太们却会捡拾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头，还有彩色的蕾丝花边，捡拾到家里，给孩子做衣服的边儿，但年轻人不让孩子穿那样的衣服。毕竟，人们生活好起来，市场上的东西也多了起来，人们都买衣服，不穿自己做的衣服，更不会让孩子穿老太太自己做的衣服。于是，老太太们没有了用武之地，也就只能让那些捡来的布头藏在箱子底下了。她们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回到过去，自己的针线活儿就有了用武之地。可是，时光不会倒流，布头们想要获得应用，已经成了不太可能的事了。
以前的布头是抢手货，一旦做补丁，做书包就成了人们搜集并拼凑的东西，可是到了现在，布头成了年轻人嫌弃的东西，多得连老年人都捡不过来了。甚至老年人捡了之后，年轻人再偷偷扔掉，只是为了家里干净，不存废物。其实，布头并非都是废料，而是做衣服或做台布、椅子垫等东西剩下的边角料。只要稍加拼凑，就能做成结实好看的书包，就是做成衣服也是好看的，只是人们忙着挣钱，没有那个工夫了。风俗不同了，即便有人做，也没人穿了。什么东西都靠买，根本不用自己做。布头就好像一个善于说话的人突然失去了语境，变得一言不发。

布头成了历史，不过，有一些手工爱好者，用布头给洋娃娃缝制衣服，用布头制作各种贴画，算是废物利用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意义了。好多布头仍然被扔掉了，似乎真的没用了，就像故去的时代，早就被人们忘掉了。至于诙谐幽默的相声《卖布头》，也早就不播出了。人们似乎进入了好时代，也要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