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青葱岁月

1983年7月，我高中毕业。
那年，我参加高考，以5分之差，错失上大学的机会。
在7月的那天，在校园里，当我知道梦碎的消息，情绪如坠线的风筝，越来越低...
我走出校园，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傻傻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来到离学校很远的雁湖畔。
沿着湖岸走着，只见垂柳低落，湖面风平浪静，几乎看不到一丝波纹。
直射的太阳毫不留情，把所有热量洒向湖面，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回想起艰苦的高中生活，想到家庭的窘迫，患病的母亲，父亲一人工作的不易...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年幼的弟弟妹妹...考试第一天的重大失误——因前夜休息不好，精神恍惚，考第一场自己的优势科目语文时，竟马失前蹄，漏答一道题，作文又在匆匆忙忙中刚刚写完，铃声响起...我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难以名状的巨大失落、懊恼、悲伤...把所有希翼与众多人的期盼，化作无尽的悔恨与泪水...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平静了些。
坐在湖岸，我在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我很不甘心，想第二年再考一次。
但世事难料。
那年高考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所事事，对什么也没有兴趣，整天闷在家里。
有一天，父亲下班后，很兴奋地告诉我一个消息: 父亲所在的单位要招工，其中有5个内部名额，专门面向单位职工子女。我完全符合招工条件，父亲就让我报名参加这次招工。
可是，我当时并不想到工厂。
父亲说，根据他听到的内部确切消息，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有单位内招名额，以后就要全部面向社会招工了，一定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我还是不听，不想去工厂。
连续好几天，父亲一直做我的思想工作。最后，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好像摊牌似的对我说:
“你能有把握明年一定考上大学吗？考不上咋办？考不上明年要是单位不再内部招工，你以后干啥呢？跟你妈在老家种地吗？”父亲一边说，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母亲也在一旁劝我: “儿子，听你爸的话没错，不会害你啊。你看咱这一大家人，没有一个出去的，都在农村。你弟弟、妹妹还在上学，你是老大，只有你爸一个月挣5、60块钱，养活一大家子，到处是用钱的地方，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你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要人伺候，我又是个家庭妇女，不挣钱，还常年有病，你说咋整啊...”
母亲说着说着，抽泣起来，满眼是泪水，不停地流淌...
我已无语，忍不住扭头向屋外跑去，用手抹着止不住的眼泪...
我蹲在院内的树下，默默地哭泣...很伤心...很失落...茫然不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头顶上方的高大树冠，为我遮挡着刺眼的阳光。随着一阵轻风拂过，密密的树叶摇动了起来，哗哗地作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为我哭泣...
过了一段时间，忽地，我感觉臂膀动了一下。
我脸上挂着未干的泪水，扭头一看，父亲用右手正在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臂膀，随后又用左手抚摸着我的头。
瞬间，我顿感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是从小有记忆以来，最令我感到温暖的一次...我能感受到父亲那只大手的温暖，留在了我的肩上，留在了我的头上...
“好了，不哭了，来，起来吧。”
父亲一边说，一边俯下身体，拉起我的手。
我似乎不情愿地顺着父亲站了起来，可心里感到暖暖的。
我用手抹了抹眼睛，抬了一下头，望着父亲。我感觉父亲很和蔼，并不那么严肃，脸上还露出平时少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却使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明显了。
又一阵风吹来，舒爽多了。
父亲与我站在树下，爷俩很享受炎炎夏日午后的几丝清凉。
这时，父亲说: “小东，你再想想，不急，还有一天时间，后天才报名。”停了一下，父亲接着说:
“你若是不同意去工厂，爸妈不勉强你。但你一定要记住: 一旦你自己决定了走哪条路，你必须对自己负责，绝不后悔。”
说到这里，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这时，我才注意到，父亲穿着的蓝色上衣，已经很破旧，洗得有些发白了，有些地方已磨出了线头。
这是件父亲穿了好多年的工作服。
我回过神来，看到父亲用拇指与食指的指尖，捏住一支烟，从烟盒里面抽出来，放到嘴里。
“呲...”，父亲划了一根火柴，低头要把烟点燃。瞬间，我注意到父亲的脸上，带着些许忧郁。
烟点着了，父亲猛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长长的一缕烟雾...似乎要让心事随烟而去...
吸了几分钟后，父亲才又说话:
“小东，若是明年你想考大学，考上更好，考不上爸妈也不怪你；失去到工厂的机会爸妈更不怪你，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你一定要想清楚。”最后一句话，父亲似乎特别加重了语气。
听了父亲一席话，我突然间一下子镇定了，觉得自己好像成熟了，知道了今后该做什么。我感觉，父亲更希望我继续考大学，但自己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当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床上里侧的小弟，已经发出鼾声，那是儿童特有的鼾声，轻绵而又细长，乍一听，还以为是小猫的声音。
看着小弟在无忧无虑地酣睡，我心里甜甜的；随后，又傻笑了一下...我躺在床上思索着。
我深知自己的家庭状况。妈妈长年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需要照顾，实在太困难了。自己作为家中的长子，18岁了，已经成年，有责任扛起家庭的重担，为爸妈分忧。
可是，上大学才是自己的梦想；一旦进了工厂，一辈子将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我这样想着。
那晚，直到凌晨，我心里纠结极了，脑海中就像有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谁也不服谁，谁也打不过谁、占不了上风。
越想，脑子越乱，我还是不知该下怎样的决定。
外面，院子里，漆黑一片；
凌晨，静悄悄，夜很漫长。
天气，依旧闷热。
我的心里，无法平静，翻江倒海...
“嗡嗡...嗡嗡...”屋外一阵动静响起。凌晨过后，院子里刮起了风，把窗户吹得咣当、咣当地响着；紧接着，一阵滴滴嗒嗒的声音，敲打起来。
外面，下起了雨。
霎时，我感觉有点冷。
我下床关好窗户，又回到了床上。
这时，屋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唰唰唰的声音，传入室内。
听着外面的雨声，在有节奏地响着，以它自己的节拍，发出动听的音符，好像在唱着自己的童谣，寻找着它成长的轨迹，快乐流向未知的远方，却是它应该去的地方...
不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渐渐地，迷迷糊糊...我进入梦乡...
... ...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午后，我，终于做出了最后的人生选择...
人生路上，我的第一次选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