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书|马学民:陪护俺爹16天

2023-04-27 来源:飞速影视
陪护俺爹16天
文/马学民

与父亲书|马学民:陪护俺爹16天


与父亲书|马学民:陪护俺爹16天



“你是7号床家属不?请您再去预约一下,医生让改做加强版核磁共振了。”一位身着护士服的白衣天使把一张通知单递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凡在医院做个加强版CT或核磁共振,病人一定不轻,病情要么疑难杂症,要么离绝症七七八八。
我一脸无奈、满脸愁绪、漫不经心地拿着通知单到一楼放射科预约了核磁共振的具体时间。
4月16日,父亲小便不下。我从40多里外的老家把父亲接来到医院门诊,插了尿管,开了3、4样西药和几味中药,医生说是前列腺增生,不是什么大病,70多岁老人大多如此。
当天中午,我做了几个“软”的“硬菜”为了庆祝一下,父亲吃了2个虾、几块驴肉和半个鸡腿。
4月19日中午,去医院拔掉了尿管,我看时间尚早,便带父亲去京九铁路沿线公园散散心,我把车停在市区黄河路和桂陵路交叉口东南角,步行向南走。我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我大步流星,父亲亦步亦趋,但走的十分缓慢。
我一直催促父亲快点,不停滴埋怨,不为别的,出来溜溜主要是为了让他能够大便通畅,父亲已经5天没有大便了。
我停下来,父亲从我身旁慢慢走过,那哪是走啊!实际上是在“挪” ,踉踉跄跄,举步维艰,一步一摇,步履蹒跚。几日不见,今天才发现,父亲怎么这样老了,怎么老到这种程度了。一瞬间我突然有了感悟,一个人变老、变沧桑最先是从腿脚开始的。
我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啊!他挖过河、打过堰,二百斤的麻袋能轻松扛到肩上,掐起腰还能走上百十步,一千斤的“麦穏子”一个时辰就能扬完,并轻松装起,只是我给他撑着布袋口。
当天下午,小便还是不下,晚饭时,父亲无意吃饭,我问感觉如何,他一脸窘相,看看小肚子,涨的像个“大鼓”,二话没说,又急忙开车带父亲奔赴医院,急诊、插管、输液、转病房,19点40住到了病房10楼外5科3病室7病床。
这几天,我陪同父亲上上下下、东奔西走,从1楼倒10楼、从10楼到2楼、从2楼到3楼,从病房到门诊,从病房到心电图室,从病房到放射科,从病房到彩超室,从病房到药房,一次又一次扫码、测体温、抽血、化验、做心电图、等彩超、做核磁共振,忙的像个“二梭子”。
在彩超排队的时候,我看到周围同样等待的人,有年轻的、老年的、男的、女的,坐在等候区,看着大屏幕等叫号,不管穿的多么光鲜亮丽,长得如何气质出众,或者穿的朴素低调,不施粉黛,不管你富的流油,还是穷的掉渣,此时大家都是一个共同的身份——病人。
这里的人大多一脸焦急,或愁云笼罩,或者面无表情,其实都是对生病的担忧,心底油然而生的是对生的强大渴望,对健康的无尽期盼。

今年大年三十下午3点多,我带着儿子驱车回家过春节,刚停下车,正在大门口筛沙土换香炉的父亲看到孙子回来,立马跑回家拿红包给“压岁钱”,实际上孩子已经上高一了。
父亲叠完纸钱,上坟烧纸祭奠祖先回来,又开始张罗着去家庙祭祀列祖列宗,他把五碗红肉、供馍、元宝、红烛、高香、鞭炮等一并放入巴兜子里,这两个习俗从我记事起已经40多年未改了。
吃完除夕饺子,父亲一边用椿树棍子挡住大门,一边从大门口开始撒了一地芝麻杆,这也是鲁西南过春节不变的老风俗。
每年除夕大约19点左右,家里祭祀完天地,父亲便手拿电筒,㧟上装满祭祀用品的巴兜子到后街家庙去。今年虎年春节联欢晚会已演了5,6个节目,父亲却迟迟不见行动,反说没有大事了,安排我们要早睡早起拜年,说着便上床去休息。
看完孙涛、王雷等表演的《父与子》,我才发现父亲下午准备好的巴兜子原原本本仍放在桌子上,我问母亲为什么父亲今天没有去祭祖。母亲说:“你父亲这半年老忘事,脾气也变的十分暴躁和古怪,动不动就发火。”现在看来,这或许是父亲病变的前灶吧。
因工作忙无暇回家,可一到周末或假期,又常常找借口,宁愿待在床上玩一天手机,也懒得回老家看看父母、陪陪老人,有时回家一趟也是丢下东西匆匆而回,很少关心、关注父母的健康,与老人促膝交谈几乎没有。
记得今年二月二回家,我以单位忙未吃饭而返程,启动车的一瞬间分明看到父亲急切的心情,撵到车前,趴在车窗安排他的孙子要向姐姐学习,好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今天看来,陪老人的时间真是太少了,亏欠老人的真是太多了,要是平时能定期给老人健康查体,或许不至于发展严重到这一地步吧!
20日上午,父亲的彩色多普勒超声检查结果出来了:前列腺增生钙化;心脏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返流(轻度),左室舒张功能减低。血液生化指标也出来了,一个阴影在缠绕着我。前列腺特异性抗原即前列腺PSA,正常值应小于4ng/ml,而父亲的指标竟高达253。
这或许可能是主治医师让做加强版核磁共振检查的缘故吧,一种令人心神不宁和不祥之兆笼罩着我,一种惶恐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次又一次检查!啥时候是头啊?”父亲问我。“快完了,”我语言塞责。
下午2:30,我惴惴不安地把父亲推进核磁共振室,一个小时后,不祥预感应验了,这消息真是五雷轰顶,犹如晴天霹雳!打得我五内俱焚柔肠寸断。报告单上分明写着:“考虑前列腺ca,建议穿刺活检,双侧耻坐骨及髂骨T2压脂信号不均匀,不排除转移。”
泪水顿时涌满了眼眶,我强忍着悲痛,给家人打了电话,拿着报告单向医生办公室走,在医生开导下,寻找着父亲的最佳治疗方案。
“明天,我们回家吧,到村里河山卫生室打几天针就好了,这里啥都贵,一天得百二八十的,”一生节俭的父亲喊我要求出院。
我脑子一片空白,回到病房,父亲问我“啥病啊”,我一直坚决以前的说法,却不能自已,借口拿药跑出病房,心情凝重,泪水夺眶而出。镇定几分钟后,擦干眼泪又回到病房,知道现在必须最大限度地安慰父亲,“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前列腺增生钙化,做个微创手术,几天就好了,” 说着言不由衷的违心话哄骗父亲。
看来刚接父亲入院时潜意识的担心不无道理,当时我内心就有一种对病情的忐忑,对父亲健康的无限渴求。核磁共振连同病理结果让我认识到,这不是虚惊一场,而是千真万确!一切还得瞒着父亲,非陪亲人去医院不能感悟此时的透彻和刻骨铭心。

4月26日,是父亲手术的日子,家人都来了。父亲进入手术室那一刻,我们格外紧张,心中的那个难受、担心、害怕……个中滋味,无以言表。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后,一家人不肯坐下,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外,聆听医生的脚步声,8点半、9点、9点半、10点、10点半、11点,11点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前,面容呆滞苦苦地、傻傻地等候,时而趴在门外听有没有医生出来;时而在门口徘徊祈祷。事先医生说好的,手术只用一个多小时,结果是8:30分进去,直到11:47才出来。期间的等待,那分分秒秒跳动的数字,如同刀锥割扎在心上,不得安身,在看到父亲出来那一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父母在,家就在!这简单的六个字,此时此刻,如重千钧!我不禁黯然伤神,感慨万千。
父亲出生于1948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虽说上过几年学,但除了他的名字和简单的计算,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父亲兄弟3人,姊妹7个。
我的曾祖父是个精明的农民,走南闯北做生意,贩过烟叶、布匹和烧酒。听说他曾推着“洪车的”从曹州府去济南13天一个来回,有时从鄄城董家口坐船到济南泺口下船得4,5天,老爷爷常到瑞蚨祥贩过绸缎和棉布,也去明湖居听过书,最难忘的是“虾米酱”,后来我在济南上学还专门给他捎过两瓶。
伯父丕英、父亲丕豪、三叔丕灿,堂叔丕安、丕银等名字皆有曾祖父起名(开濮曹徐马氏二十个字宗牌24代为“百”,“丕”为“百”谐音),8个姑姑和堂姑名字皆从“兰花”的“兰”字。
1922年出生、1981年农历9月16日去世的祖父马敬明,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当过生产队长和饲养员。享年74岁、1993年农历10月17日去世的祖母王氏淳朴贤惠,我的爷爷奶奶没有给父亲留下什么,甚至连父亲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能是孩子多的缘故,或许是奶奶去世前多年偏瘫,脑萎缩,根本不认人、不记事吧。两位老人留给后人的记忆太少了,却把中国农民的吃苦耐劳、勤劳朴实、憨厚善良传给了他的孩子。
父亲年轻时拉过犁,拉过耙,干过砖机,出过砖窑,做过瓦房,300多斤的砸瓦大轮一抹就是一整天。改革开放前,父亲用地排车给青年路上的菏泽地区外贸送过梧桐树木,也曾扯上个顺风布单子去嘉祥大山头拉过石灰,不止一次骑着自行车从旧城去“河那沿”带过“下面”(小麦粉提取精粉后剩下的粗糙黑面),父亲年轻时出了不少力,干过不少非常人干的重体力活,一生靠出卖体力供养全家吃穿。
改革开放后,父亲也做过一些小生意,赶集贩卖过白菜,走乡卖过猪血,晚上放电影卖过焦罗森(熟花生),很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家,一直没有发过家,但很少让我们受累受罪。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亲热心公益事业,村里一有唱戏说书,总会端饭拿馍。村里硬化街道和胡同,元宵节时放烟花,他都会主动交钱。夏天晚上,村民纳凉听晶体管收音机,他也会买上几节电池,送给主家。

走出手术室后的父亲,身上插着管子,带着尿袋,安着心电监控,吸着氧气,第一天晚上,输液8瓶,膀胱冲洗24小时不停,3000毫升的大袋子滴了12袋。我直盯盯地盯着各种仪器和监控,一会儿给父亲按摩腿部,一会儿喊护士换瓶,一会儿倒尿袋,一夜忙个不停未曾合眼。
深夜,父亲一阵阵不住地呻吟、一声声绝望的痛苦、一次次无助地叹息,没有亲身陪护体验不会感到揪心和撕心裂肺,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让我读懂了老人对疾病的恐慌和对死亡的恐惧,让我变得很无奈。这种似乎在鬼门关前、阎王殿下生不如死的感受,真不是滋味,但这是责任,作为孩子你必须承担。
父亲熬过了生命最危险的24小时,慢慢恢复了意识和知觉。由于新冠疫情,医院不让换人陪护,打饭、喂药、帮他摇床、调角度、给他擦洗身子、洗衣服、挖屎倒尿等全靠我一人。
一天后,我开始给他挪动身体,并搀扶着下床走走。从父亲的眼角,我分明看到了湿润,生来倔强的父亲也流下了眼泪。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我也一次又一次地流泪了。
心里想:不管父亲是啥病,即使倾家荡产也都不能放弃治疗,要用最好的方案,用最好的药物。毕竟他养育了我们,为了我们生活得更好,他出尽了力,吃遍了苦,不知留了多少血汗,这是永远割舍不断亲情的力量。
我一边想方设法安抚父亲,一边抱有幻想,祈祷奇迹出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早日康复,早点回家。手术后第三天父亲病症有了缓解,身体有了起色。第四天能够下床轻松走动,第五天早饭喝了一大碗豆腐脑,吃了一个鸡蛋和两张鸡蛋面饼,第六天拔了尿管并能自主小便,第七天刀口拆线,5月4日父亲出院。
我在医院东奔西跑,爱人在家忙里忙外,炖了鱼汤,熬了老鸡汤,送来了混沌和小笼包,送来了被子和换洗衣服,送来了牙膏和牙刷,还捎来了我的药,有时一上午要跑两趟,因疫情,我俩只能在医院栅栏外接送东西。每次见面她总不停安慰我、宽慰我、开导我。
我的母亲、妹妹、兄弟、外甥和家人,远在清华读书的女儿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父亲的病情,父亲每天输液、吃饭、睡觉和走廊散步,我都拍几张照片或视频发在群内,和家人共享,每每看到父亲一天天好起来,身体一天天硬起来,大家在悲伤中又燃起了希望和喜悦。

父亲疼爱我比其他姊妹更甚,记得小时候冻着(感冒的别称),常是等妹妹晚上都睡下,他在灶户窝锅底门口用饭勺给我煎鸡蛋吃,先是舀上半勺子老棉油烧滚,磕上一个鸡蛋剪熟,倒在碗里,再烧上一勺子白开水倒进来,让我偷偷吃了,那香气常常是弥漫半个胡同,我至今记忆犹新,有时还加上一点姜末,为的是治冬天咳嗽。
1977年,我家较早地在村里买了一辆“二八式”天津飞鸽牌自行车,村里没少人借了用,但更多的是父亲托着我到城里长见识。
曾记得父亲带我到广福街菏泽县老剧院看过马金凤表演的《穆桂英挂帅》,在红旗影院看过由越剧表演艺术家金雅楼和筱灵凤担任主演的越剧影片《毛子佩闯宫》。
清楚地记得1978年“五一”,父亲骑车托着我50多里到菏泽东关体育场,观看济南动物园野生动物巡回展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了活的动物,有老虎、狮子、大象、猴子,还有大熊猫和开屏孔雀,真是平生开了眼界,太高兴了!
要知道当时一张门票就要两毛五分钱,足可以喝上两碗胡辣汤、吃上5个肉煎包,但父亲舍得!后来我去山师上学,发誓有机会一定要带父亲到济南“金牛动物园”看一看,可惜直到现在一直未能成行。
1982年快上初中了,正在上五年级的我,还不会骑自行车,父亲下晌一有空,就在村头打麦场扶我学骑自行车,一圈又一圈,一趟又一趟,不厌其烦,摔倒了心痛我,扶起来再继续,并不断鼓励我,直到我初中报到在自行车大梁底下一扭一撅骑了18里。

16天的陪护,微不足道,在父亲70多岁的漫长生涯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陪护父亲的日日夜夜,让我印象深刻,刻骨铭心,百般悔恨,终生忏悔,真正体会到了父母艰辛和善良,感悟到了在其他地方感悟不到的人生哲理。
面对病态的父亲,我必须用百倍的孝心、耐心、智慧与善良去精心呵护。16天的陪护,我第一次为父亲洗脸,第一次为父亲擦身,第一次为父亲洗脚,第一次为父亲清洗大小便,第一次为父亲穿脱衣服,第一次为父亲喂饭喂水,第一次为父亲剃须,第一次为父亲做按摩康复活动,第一次彻夜为父亲守在病榻旁小心侍候,这些第一次都会大幅度减少我的人生缺撼,增加自己的幸福感。
我深知作为父母,为儿女操了一辈子的心,应该安享晚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的身体机能会逐步下降,有的会产生基本功能障碍,有的甚至发生疾病,生活遇到了身体安全问题,他们感到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时更需要家人的照料和和陪护,我们应该拿出时间来多陪伴父母。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以后每个周末、节假日,我都要带着爱人、子女回到父母身边,带点他们喜欢吃的,帮他们收拾收拾屋子、打扫打扫卫生、整理整理物品,给他们剪剪指甲、修修脚、洗洗澡,陪他们聊聊家常,左邻右舍,乡里乡亲,听听他们说的,说说他们想知道的,让他们尽享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人终有老,我们应将爱延续,努力尽孝,守孝,传承孝。无论是隔辈亲、父母亲,在我们牙牙学语至长大成人的阶段,老人的耐心远比几日的陪护重的多,他们能做到,我们就要努力做好。
我要用自己的百倍的孝心、爱心侍候父亲,期盼着奇迹的出现,但愿父亲是医生说的3-5年的50%、10年后的10%。
陪护父亲16天,每天拿起手机码字,随手记录病床前的体会,记录我的人生点滴。
二〇二二年五月七日整理
作者简介:

与父亲书|马学民:陪护俺爹16天


马学民,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师范大学毕业,曾任中共菏泽市开发区工委机关报《今日开发区报》总编。著有《春华秋实》《菏泽开发区史话》等十多部。作品散见《当代散文》《胶东散文》《齐鲁晚报》《菏泽日报》等。2021年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首届“青未了散文奖”获得者。
壹点号青未了菏泽创作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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