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伤逝》:失败的爱情,不止等闲识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2023-04-27 来源:飞速影视
鲁迅先生的小说多是选材独特,眼光老辣的抨击时事之作,爱情这一题材好似与这位总是“横眉冷对”的战士搭不上边。

不过,中华民族的这块硬骨头也有其柔情的时候!
五四运动之后,对于青年人反对封建包办,追求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个性解放,鲁迅先生本来是予以充分肯定的。
可与此同时,他也老辣敏锐地发现,在追求婚恋自主这条道路背后,广大女性面临的困境和危机。
所以,在1923年底《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中,鲁迅先生就开始指出:妇女要解放应该用“剧烈的战斗”去争取经济权,“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

1925年10月,在歌颂恋爱至上的作品风靡一时的情况下,鲁迅先生写下他平生唯一一篇爱情小说《伤逝》,既不歌颂宣扬伟大,也未刻意渲染悲情。
通篇下来,作者只是以主人公涓生的视角,写下了这本忏悔录,作为子君的挽歌为她送葬。
这场发于暮春,枯于晚秋,凋于严冬的爱情故事,揭示了自由婚恋除了“举案齐眉”外的另一种结局:“等闲识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01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涓生在他的手记开头写下了这么一句自责的话,既写出了他对于子君的“逝”和自己的“伤”的哀婉悲愤的内心独白,其中每个字都饱含了他对这一结局的悔恨和悲哀!

五四运动后,先进青年们尤其是知识分子,为了摆脱封建专制下包办婚姻的痛苦,开始追求个性解放思想的道路,并不惜为了这种自由而奋斗。
涓生和子君就是其中两个渴望摆脱封建家族势力的束缚,勇敢追求恋爱自由和自主婚姻的青年人。
男主人公涓生饱读诗书,是局里一个抄写公文、信件的小职员,寄身在会馆一间偏僻的破屋,颇有一种“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派头。
他在思想上深受“五四”新思潮的影响,是较早一批接触新思想的青年,对民主、自由等有着比较成熟的认知。
女主人公子君,从小生长在封建专制、思想陈旧的家族,在接触“五四”新思潮和新青年涓生后,她极度渴望摆脱封建思想束缚、逃离封建旧家族势力,成为一名新女性。

暮春的破屋里,充满了涓生的的语声,他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
而子君一开始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她确实在享受着这一次次的交谈探讨,她的思想和观念也在被一次次的推翻重建。
所以,交际了半年之后,受到涓生新思想启蒙的子君,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那句震动了涓生灵魂的话:“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彻底的思想真实地改造着子君,不知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她终是坚决地摆脱了父亲和叔父对她的控制,接受了涓生纯真热烈的爱情,与其在破屋开始了同居生活。

在新思想的指引下,志同道合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为此子君决绝地和她的叔父断绝了关系,涓生也不惜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他胆怯,或者嫉妒的朋友绝了交。
不过,相比于涓生对当街上的行人投以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时,还要用“骄傲和反抗”来支持自己,以免全身瑟缩。
子君却是大无畏的,为了和涓生自由恋爱结婚,她置身于这些眼光之下时,“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寻了新住所,筹款置办了简单的家具,为此子君不顾涓生劝阻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好像“不给她加入一点股份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这时,两人的爱情是新鲜的、真实的、甜蜜的,涓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世和缺点,子君也充满期盼地热情参与到他们新式家的建设中。
02
其实,这时的子君,意识里并未脱尽封建旧思想的残毒,对新思想的理解和接受程度也只限于婚姻自由而已。

也就是说,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子君,能为丈夫做的也只是洗手做羹汤而已,她仅有的思想解放也仍然是依附在男性身上,只不过是把父权换成了夫权。
做不到经济上的独立自主,她即使和涓生组建了一个小小的新式家庭,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的消耗中,再多的爱情和激情也会逐渐消磨殆尽。
他们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子君安心做起了家庭主妇,整日忙于家务和喂鸡养狗,对于这样的幸福生活,她甚是满足,仿佛这些就是她人生的全部意义。
她胖了,脸色也红润起来,可是强颜欢笑里却藏着不快活的颜色,那是她为了四只油鸡而和房东太太明争暗斗的结果。
她整天忙于整理家务,倾注全力地做菜、饲养油鸡和阿随,而这些并非她专长的工作,只是让她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到脑额上,双手也开始粗糙起来。
在夜阑人静时,她开始热衷于反复和涓生讨论两人恋爱以来的点滴回忆,这时的涓生像是一个丁等的学生,被子君质问、考验、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不足之处常须由她补足和纠正。
这让不过三个星期就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的涓生,对她开始有了厌烦的情绪,与她开始有了真正的隔膜。

后来,涓生对她更加了解后,才发现了她性格上的怯弱,人也变得平庸起来了,他和子君说起“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时,子君也也领会地点点头。
可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而日夜为了生活操心的子君不再读书,不再思想,也没空和涓生谈书籍和交流思想,就连过去恋爱时“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也没有了。
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涓生当初所追求的样子,失去了爱情的美好之后,生活回归原色,对于不再愿意一起进步的子君,涓生除了无奈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涓生开始不满、愤怒,最终对爱情心生绝望,两人的爱情在这个深秋里开始枯萎!
03
生活的打击来的猝不及防,随着冬天的来临一起到来的,还有涓生的解聘书:
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 十月九号
对此,涓生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他在会馆和子君交往时,和他交恶的那个赌鬼,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肯定是他断了自己的生活来源。
这个结局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早就决定,可以去给人抄写、教读,或者译书为生,这甚至让他有点兴奋起来。

这次的打击反而使他振作了新精神,因为:
“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
在他还未忘却了怎样扇动翅子时,能够脱出了这牢笼,去开启新的道路,也能更早、更快地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
于是,他不再沉溺于爱情和家庭的小圈子,而是开始向周围的大社会谋求生计,发奋地伏案苦写、译书。
可让他痛心的是,这件事却让曾经那么无畏的子君变了脸色,她嘴里说着鼓励涓生另谋生路的话:“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
“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
在涓生说干就干地去开一条新路时,子君的思想却狭窄了许多,她的脸上也只见凄然。
在涓生需要一间静室时,子君反而没了先地幽静和体贴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鸡鸣狗叫,还有她为了日渐长大的油鸡们和房主小官太太的争吵声,都让涓生不能安下心来做事。
不过,究其原因,这也只能怨涓生没有能力置一间书斋了。
后来,他们的生活越来越窘迫,迫于生计,他们宰吃了饲养的油鸡,放了小狗阿随。
子君也因此变得很颓唐、凄苦和无聊,以致于不大愿意开口说话。

涓生自认为自己一个人时,是容易生活的,即使因为和子君的婚姻而疏远了所有旧识,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
他为了子君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可是子君对此并不理解,甚至为了他放掉阿随的事而认为他是一个残忍的人,她的见识也日益浅薄起来。
在严寒的冬天生不起火炉,天气的冷和子君神情的冷,逼迫得涓生在家中不得安身,却发现了图书馆这一片净土,虽然无可看的书,却能容他温暖安闲的回忆从前,思考人生。
他反思了自己大半年来,为了盲目的爱而全盘疏忽了的别的人生要义,也得出了:“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的结论。
当子君脸上有了怨色时,涓生与子君的爱情走向决裂,他气愤子君的空虚而不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他开始认定子君已经成了他的拖累,使他难以摆脱当前的困境和凄惨的生活。

可是他却不敢对麻木的子君流露他的想法,甚至错误地认为“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
在子君的逼问下,涓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涓生的这一思想行动的逻辑,显然是受到了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思想影响,即:“全世界都象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紧的是救出自己”。
他要表达的意思,抛却所有的自私和虚伪,归结于一句话: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
自欺欺人而虚伪的是那句:“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这时的子君“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她的一切信念该是轰然倒塌了。
但她仍然用稚气的眼光恐怖地回避着涓生的眼,可这也无法改变两人的爱情凋零于严冬的结局!
04
子君被她的父亲接走了,在离开时她将全部生活材料——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和几十个铜元“聚集在一起”,以便涓生“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无言中,表达了子君对涓生那份难以割舍的真挚而无言的爱。
可以想象回归封建家庭的子君将面临的可怕生活,在父亲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而这路的尽头,却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更可怕的是,她可能连这种可怕的人生路也已经不能走,因为她的命运,在涓生决定将所谓的“真实告诉她时,就已经在这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子君的悲剧,不仅仅在于她恋爱婚姻的失败和她的死,而更在于她至死也不明白其悲剧产生的真正原因,也说明了在封建势力对女性的压迫下,个性解放不是女性解放的道路。
子君的离开和死亡,也并未换来涓生的“新生路,他甚至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失去了子君,也让他内心除了愧疚还深受谴责。

没有了子君的生活,让他对之前饱含期盼的“新生路”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并开始疯狂地思念子君。
追悔莫及之下,他开始用自己的悔恨和悲哀,乞求子君的饶恕,写下这本忏悔录为子君送葬。
在初春的夜,他仍想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付出了巨大无比的代价,涓生得到的却是内心的极度空虚,和对自己走过来的人生道路的一种朦朦胧胧的否定意识。
可是,他不顾内心的创伤,用遗忘和说谎做前导,也仍然“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
在这段失败的爱情故事里,涓生和子君的一“伤”一“逝”,放在当今社会仍有其警示作用。
在“等闲失却故人心”后,才会发现不是“故人心易变”,只是原先的海誓山盟和甜言蜜语,根本经不起生活的考验和社会的毒打。
没有经济基础支撑,不能共同进步的婚姻和爱情终归是不牢固的。

只有认识现实、抛掉幻想,才能在严酷的现实中站稳脚跟,只有抓紧“现在”,才可能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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