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弓手之歌：从克雷西屠杀战，看英格兰平民阶层的崛起

01 中世纪的大卫与歌利亚
巨人歌利亚，是西方传说中一个恐怖的存在。他身长八尺，力大无穷，全身披挂，连小腿上都戴着青铜胫甲。在《圣经·撒母耳记》中，以色列对战非利士人，歌利亚连续四十天，每日在阵前向以色列挑战，气焰冲天，却无人能敌。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歌利亚最终死在了一个不穿甲胄的牧童——大卫之手。

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卫像
大卫在歌利亚的攻击范围之外，远远地用投石索掷出卵石，正中歌利亚额头，一举将巨人击倒，然后拔刀割下了他的头。
你可以说，这是以弱胜强。但这里所谓的强弱，是以近身肉搏而论的，事实上，一旦超出刀枪拳脚之所及，投石索才是更有效的武器。
传说中的故事，却在1346年的法国克雷西森林，真实上演了。
克雷西之战是英法百年战争历程中，第一次大规模陆上会战。西欧的英法两国，颇有些像东亚大国与日本，都是大陆与外岛，一衣带水，是世交也是世仇。东亚大国曾抗战14年，而中世纪的这场英法之战，则打了足足116年。
不同的是，东亚大国那时的国力是真弱，装备是真差，只好“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不然就亏本了。而同处于大陆的法国，却是欧洲封建采邑制度和骑士制度的发源地，国势强盛（人口是英国五倍，王室岁入是英王三倍之多）、装备精良，尤其重骑兵号称欧洲第一。

重骑兵冲锋
中世纪的战场上，重装骑士全身护甲，纵马疾驰，就像现代战争中的坦克，是不折不扣的陆战之王。法王腓力六世率包括重骑兵军团在内的多国联军，将近四万人，本土作战，对阵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大约一万名远征军，双方差距之悬殊，不亚于传说中的“巨人歌利亚”与“少年大卫”。
战役进程也是如出一辙。
英军像大卫那样，退避近战，在克雷西森林边的一座山坡上列阵，远远等待法国骑士，然后用一种恐怖的远程攻击武器——长弓，大量射杀对手。据中世纪弗罗萨特《编年史》的描述：
英格兰长弓手向前一步，搭箭射出，出手十分迅速，法军像雪片一样倒下。
然而可悲又可敬的法国骑士，在法王腓力六世癫狂的指挥下，竟连续发动了16次“自杀式”冲锋，直到夜幕降临，腓力六世本人身负重伤，友军中的波西米亚国王、马略卡国王阵亡，法国瓦卢瓦王旗被夺，法军这才惊诧而又不甘地退出了战场。
综合各方统计，克雷西一战，法国损失了1500多位勋爵和骑士，阵亡士兵（含骑兵、弩兵、步兵）15000多人，其中九成都是因箭伤而死。英军方面，总伤亡不到200人。
——没错，这简直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两军对垒，而是割韭菜一般的疯狂杀戮。
“歌利亚”为什么输的这么惨？长弓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02 长弓神器细解说
如果腓力六世穿越回现代，翻阅历史，就会发现，他不是长弓弦下的第一批败将，也绝非最后一批冤魂：
1066年黑斯廷斯战役，诺曼人威廉的属下，弯弓射杀敌酋哈罗德国王，导致战役形势逆转，威廉获胜，从此成为英格兰“征服者”。
1138年格温特战役，苏格兰国王戴维一世率军入侵英格兰，长弓手以少胜多，射杀苏格兰上万人，长弓利器一战成名。
1340 年英法海战，据《编年史》的记载：
十字弓和长弓射出的箭，像一片铁云一样飞向敌人，立时杀死了上千敌军（法军）。
1415年阿金库尔战役，长弓手干掉了法国人3名公爵、9名伯爵、上千名骑士和8000多士兵。
1513年弗洛登战役，英格兰长弓手射杀苏格兰国王詹姆斯，歼敌近万人……

长弓手守备阵地
具体到克雷西战役，英格兰人既有战术的胜利，也是装备的胜利。
在战术上，英军坐守高地，侧倚森林，避免了被敌方骑兵分割包围的危险。法国重骑兵冲锋的方向，既是爬坡也是逆光，再加上拒马路障和铁蒺藜，其高速冲锋的冲击力先卸了大半，侥幸突破箭雨冲到阵前，也是强弩之末，不得不陷入原地格斗，身着沉重的甲胄，成为对方下马骑士和步兵包夹屠杀的对象。
再说装备，中世纪的弓箭大体分为长弓、短弓、十字弓三种，其中十字弓类似于中国古代的手弩，深受法国人青睐，英军则多用长弓。
长弓有多长？一般在1.8米到1.9米之间，也就是说，竖起来有一人多高。
要驱动如此“大杀器”，弓手必须有足够的臂力，据考证，单手至少要五十公斤以上的拉力，才能将弓弦张满。此处可做个类比，我们平时常见的弹簧拉力器，5根加起来大约是30公斤。能双手开满5根，连做几十下的人，绝对也算壮汉了，长弓手的臂力可见一斑。
考古挖掘显示，因为常年的艰苦训练，长弓手的脊柱会侧弯变形，左侧小臂和右手指骨，骨骼都有异常粗大。

长弓手复原图
这样的代价，就换来了长弓惊人的杀伤力。相对普通短弓，长弓的射程最远能达200多米，在后世军事历史学家的实验中，箭矢能在150米内射穿锁子甲，100米内射穿铁叶甲或是10厘米厚的橡木板。这样的威力，在中世纪的战场上，可说是无坚不摧了。
这里简单解释一下锁子甲和铁叶甲。
锁子甲，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网兜，是由数千个小铁环密集穿套而成，在重要部位还可加厚到两至三层。14 世纪始，铁叶甲开始流行，是将金属板制成的铁叶片，由铆钉或绞链联在一起而成的。铁叶相比铁环，表面更致密且光滑，防护性自然更好，但也更笨重。

锁子甲（左）与铁叶甲
闭上眼睛，都能想象法兰西重装骑士歌利亚一般的无奈，敌人看得见，却总也摸不着，因为在那之前，自己已像个刺猬一样蜷缩在地了……
但令人想不通的是，法国人不是装备了十字弓吗，怎么就派不上用场呢？
03 举国体制铸重器
中世纪十字弓（手弩）一般都装有瞄准器（中国古时称为“望山”），射击精度更高，但论射程和射速，比英格兰长弓就差太多了。虽然中国古代有所谓的“诸葛连弩”，“一弩十矢俱发”；宋代有杀神级的“床子弩”，在1004年澶渊之战，把辽将萧挞凛活活钉在了地上，但共同的特点是体积大、重量沉，适合做定点防御，不便于单兵运动战。
至于单兵弩机，在西方传说中，有一个弩手要和“侠盗”罗宾汉比箭术，结果弩手的弦还没有拉满，罗宾汉已经射出了5支箭。事实上，成熟的长弓手，每分钟可瞄准射出12支箭，这个频率甚至比19世纪的手动装弹步枪还要高。单论火力密度，一个长弓手起码能顶三个弩手，再加上射程占优势，克雷西战役中法国雇佣的那6000名热那亚弩兵，基本上没起作用。
然而，弩兵还有一个长弓手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培训周期短，门槛低上手快。此外，标准长弓的选料和制作也绝非易事。
因此，要组织成建制的长弓兵团，非有长远规划，动用举国体制不可。

《勇敢的心》剧照：爱德华一世请点击
长弓兵在英军中作为一个独立兵种出现，是在“长腿”爱德华时期（1272—1307年在位），也就是《勇敢的心》中，那个阴沉的老国王爱德华一世。这在当时西欧各国普遍注重骑兵建设，忽视其他兵种的情况下，是一件创新之举。也正是爱德华一世，开创了先用弓箭扰乱敌阵，再以骑兵跟上冲击的多兵种协同战术。
如果再向前追溯，爱德华的前任亨利三世在1242年即颁布了《武备条例》，规定：凡有土地价值在40——100先令之间的自耕农，男子只要肢体健全，必须自备刀剑、弓箭，每周日必须练习射箭，每所教堂也要配套提供箭靶和操场。
就在克雷西战役的前后，爱德华三世国王于1337年和1363年两次颁布法令，禁止平民在闲暇时踢足球，违者将被监禁乃至处死，以便有更多时间投入练箭；男孩年满7岁，家长必须为其配置小弓和至少两支箭，其后，随着身材增长逐步改换长弓。
直到1511年，国王亨利八世还颁布公告，禁止平民打保龄球，而鼓励业余时间练习射箭。
对平民来说，既不能脱离生产去接受十几年艰苦的骑士训练，也配不起鲜衣怒马的昂贵骑士装备，能成为长弓手为国王效力，博一个封妻荫子，也是笔划算买卖，倒也乐得其中。正如《编年史》所言：
所有在战场上同黑太子（爱德华三世的储君）并肩作战的人都发了财，无论是靠索取赎金，还是靠掠夺金银珠宝。那段时期（英法百年战争），很多在法国战场上服役的穷人变成了贵族。
还有长弓的制作，更需要举国体制的支持。

英格兰长弓
欧洲紫衫木的边材厚实，抗拉强度大，是制作长弓的最佳材料。但由于英国多雨，国产紫衫木材质不好，通常要从大陆进口。根据品质的高低，波兰弓材每百根4—5英镑，瑞士山地弓材百根为12—16英镑。品质最佳的意大利弓材价格最高，被视为国家的重要战略物资。
为此，英国出台了奇葩的海关税收制度，每一桶意大利进口葡萄酒，必须搭配交4根弓材；到1483年，理查三世甚至将标准抬高到每桶10根。
然而，这也很容易发现一个问题：法国比英格兰距离瑞士和意大利更近，国力也更雄厚，却为什么没发展出英格兰那样的长弓兵团，反而在百年战争中屡次吃弓箭亏呢？
04 小小长弓推动历史的进程
如前所述，在中世纪欧洲，平民草根才去做步兵、弓箭兵，贵族老爷们要做的，是高傲的骑士。因此，没有充足、稳定、小康的平民阶层，是无法组建起一支有战力的长弓兵团的。或者换句话说，弓箭兵的崛起，正是平民崛起的标志。
法王不是没想过大力发展弓箭兵。但在法国，非但缺乏一个这样的平民集团，恰恰相反，法兰西民族日后是以高昂的革命热情著称于世的，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最高潮，巴黎协和广场人头滚滚，贵族集团几乎被杀戮殆尽。一旦一支庞大的平民武装被组织起来，能否安心情愿，为国王所用？或者，会被国内的贵族集团所利用，成为反对国王的利器，也未可知。事实上，战前的法国高层内部，远没有英格兰人团结。部分法国贵族，如诺曼底的杰弗里·德·哈考特等人，甚至为了 一己私利，投入英军阵营，将法军战术、法国地形、关隘分布等情报，和盘托出。
总之，在当时法国的政治体制之下，没有容纳一支平民军队的弹性和空间。

法王路易十六被斩首
英格兰的政治传统则恰恰相反，平民就像那忠义堂里的梁山好汉，素来只反贵族、不反国王。中世纪后期，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英格兰逐渐形成了一个叫做“约曼”的阶层。约曼不像法国的农民，完全没有土地，只能终生给贵族卖命，而是介于贵族与贫民之间，拥有自己的土地，是“包产到户”的小生产者。
作为有产者，约曼才有财力制备兵器，有闲暇参加训练，而且“有恒产者有恒心”，为了出人头地，分财物、进爵位，他们更能自觉地英勇战斗，不像法国的农民，只是为贵族和国王所役使，“为他人作嫁衣裳”。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英王招募长弓兵，非但不会动摇自身统治，反而使自己拥有了可以制衡贵族骑士的武装力量，自然是多多益善，而不像法王那样，小心翼翼首鼠两端。

约翰王批准《大宪章》
事实上，自1215年的《自由大宪章》以来，英格兰有着悠久的对国王的限权传统。英格兰的国王和贵族，为了争取民众的支持，也更懂得尊重下层民众的权利，相对来说更开明。弓箭兵的创始人“长腿”爱德华，同时也召集过著名的所谓“模范议会”。百年战争之后两个世纪，英格兰发动了“光荣革命”，颁布《权利法案》，在世界上率先确立了君主立宪政体。
有人认为，西方近代史上最初的民主之风，是在英格兰弓箭文化的间接促使下诞生的，细细品读，也是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