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姬》：亚历克斯·嘉兰讲故事的艺术

《机械姬》
《机械姬》在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上最终斩获了最佳视觉效果大奖，而最佳原创剧本的提名时常被人忽视。毋庸置疑，《机械姬》的故事为这部影片增光添彩，也展示了导演兼编剧亚历克斯·嘉兰高超的创作能力和才华。
故事是随时间流逝传达出来的信息，有时情节的信息通过对话来揭示，有时故事会通过音乐、画面和表演传达情感信息，无论形式如何，影片中流逝的每一秒都在告诉观众新的东西。
此前我们解析了影片关于图灵测试的核心主题，而本文我想从编剧的角度去探讨《机械姬》传递信息的方法以及这种独特方法带来的魅力，是如何让它能够得到一个最佳原创剧本提名的。

亚历克斯·嘉兰
视角
对于每部电影来说，编剧都必须对讲故事的视角进行谨慎的选择。
一个极端的例子是像《搏击俱乐部》，电影的叙事视角受到极大的限制，观众与主人公一同经历整个故事，只能够看到主人公所见、所想。另一个极端例子是像《黑暗骑士》，影片拥有更全知的视角，不仅通过蝙蝠侠的视角去叙述，还采用了像哈维·丹特等其他人的视角。

《搏击俱乐部》

《黑暗骑士》
视角的选择决定了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能接触到多少个信息，以及接触这些信息的方式。
在《机械姬》里，观众的视角基本上仅限于迦勒一个人，尽管有明显的例外，但大部分情况下观众都跟着他一同去了解这个故事。
乍一看迦勒就是电影的主人公，但直到结尾我们才了解到，他其实在图灵测试和整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并非看起来那样，所以观众才能够知道，机器人艾娃才是真正的主人公。

迦勒
艾娃对于自由有着强烈的向往，也面临着最大的阻碍，通过操控迦勒帮助自己逃走，实际上与其主要对手内森进行对抗，最终她达成了目标，成功的逃离。
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些都是文字游戏，过度强调真正的主人公并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故事讲解的完善就可以，但这一线索能够让我们观察影片中有趣的视角选择。
例如《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由尼克·卡拉韦的视角呈现盖茨比的故事一样，《机械姬》则是由迦勒的视角呈现艾娃的故事。

艾娃和迦勒
这种视角的选择我们可以用对比的方式来看其效果。如果叙述视角完全为艾娃的视角来讲述就不会那么有活力，因为艾娃全片中大部分时间被锁在房间里，几乎只有迦勒的互动，她无法探索足够的新信息供观众参与。
再如采用内森的视角，他在故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酗酒和等待迦勒受到操控，而且内森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测试是什么，他无所不知，所以也无从探索足够的信息供观众参与。
但迦勒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他可以从一无所知变成无所不知，也正是这种探索之旅给了观众代入感。

初次到来的迦勒
揭秘
上述的内容可以概括为：同一个故事，用不同的视角去讲述会有不同的效果。在罗伯特·麦基的著作《故事的解剖》{1}中将这种旅程称作“揭秘序列”
“揭秘序列”是观众发现信息碎片的先后顺序，这一关键信息也迫使主角的需求或动机发生改变。我们可以罗列一下《机械姬》中迦勒和观众揭开真相的7个环节：
迦勒了解到他是来测试人工智能的艾娃警告迦勒内森不可信艾娃暗示她对迦勒有感觉测试完内森会杀掉艾娃测试的真相是让艾娃操纵迦勒迦勒黑进内森系统，而艾娃逃出艾娃从头到尾在操纵迦勒

7个环节在《机械姬》中的时间节点
罗伯特·麦基在书中提供了3个原则检验“揭秘序列”是否构建正确
揭秘序列的构建顺序必须符合逻辑这也就是说真相被揭秘的顺序是讲得通的，观众会相信迦勒是按这一顺序经历它们的。

迦勒和内森
次序的整个结构必须具有挑战性虽然这一点非常难实现，但《机械姬》在这一点上成功了，每一次的泄密都为剧情施加新的压力，提升了戏剧性。

艾娃
揭秘的节奏不断加快通过上文中的时间节点图，我们能注意到前四个揭秘环节发生的间隔都比较稳定，但随着影片走向结局，揭秘的频率不断提高，从而为电影创造了更大的冲击力和刺激感。
选择通过迦勒视角讲故事为观众提供了扣人心弦的“揭秘序列”，而单独分析故事的发展顺序，则得以一窥观众的体验，确保影片的代入感。

《机械姬》
不串联故事点
从宏观层面上审视了“揭秘序列”之后，我们可以深入分析逐个场景看导演对信息的安排是如何影响影片的代入感的。
在《导演笔记》{2}中曾写道：“不要总是把故事点连在一起，给观众机会让他们自己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换言之，把他们需要的故事点给观众，但不要把故事点连起来”
这种方法也和安德鲁·斯坦顿“2 2的统一定理”{3}相类似：“让观众自己拼凑线索，不要直接给他们4，而是给他们2 2，这种无形的线索能让观众时刻关注故事。”

安德鲁·斯坦顿
《机械姬》将上述方法的执行非常到位。例如，影片快速地展示了迦勒在母家公司里工作，并赢得了某个比赛，紧接着他坐在直升飞机在一片风景如画的地区上飞行，观众可以想到这是去领奖的路上。
迦勒：我们还有多久抵达住处。飞行驾驶员：我们已经在他的领地上飞了两个小时了
观众从这两句话就能得到三条信息：1、比赛奖励包括旅行去见某人；2、这个人是个富豪；3、这个地方与世隔绝。

迦勒在直升机上
导演兼编剧亚历克斯·嘉兰通过这一场的最后两句台词提供了新的故事点，让观众串联的同时，同时设置了更多点的悬念，因此当迦勒终于见到内森时，观众会关注对方的每一个字，想知道发生的一切，将观众带入到故事之中。
另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迦勒与艾娃的第五次见面，这其中艾娃问了迦勒一连串的问题，场景的结尾处，艾娃引发了电源故障，好让他们在没有内森的监视下对话。
艾玛：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艾娃和迦勒对话
在原始剧本里，迦勒答应了并且说出了对付内森的方法，但在成片里，艾娃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迦勒的回答，影片甚至给出几个静态的风景镜头，让观众得以思考消化。
或许观众会好奇换作自己会说些什么，又或者我们好奇接下来迦勒要怎么样做，关键是这让观众产生了好奇心，可以参与进故事之中。

《机械姬》
上述这也证明了剪辑被认为是影片的最后一次重写，通常电影制作在拍摄过程中无法确定观众需要多少的信息，直到最后把所有的碎片拼接在一起才能够确定，有时演员表演能用一个眼神传达比一整段对话还多的东西。

电影结尾
《机械姬》是一部非常尊重观众的电影，它想要极力的让观众参与进故事的发展中来，这个故事既有娱乐性，又不乏高明和发人深思之处。
影片将观众作为聪明的人来看待，鼓励我们去主动参与剧情，而不是把大量的信息告诉观众，通过一开始选择迦勒的视角叙述艾娃的故事，导演创造了最具有代入感和吸引力的方式让观众来体验《机械姬》
●参考资料：{1} 《故事的解剖》，罗伯特·麦基著，黄征渊译，漫游者文化出版社，2014.7；{2} 《导演笔记》，法兰克·豪瑟、罗素·瑞期著，李淑真译，博雅书屋出版社，2011.4；{3} 《安德鲁·斯坦顿：一个伟大故事的线索丨TED Talks》. 视频源自TED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