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为什么我们还是要爱

作者：雅婷
上周四，日剧《初恋》上线网飞。时隔一天，这部剧即登上了豆瓣实时书影音的热门榜单，截至目前，有2万人在豆瓣标注看过，《初恋》评分8.2。
对日剧来说，8.2的豆瓣评分还不是完美，《初恋》的优点和问题也能在相关短评里所窥一二：满岛光和佐藤健搭配出的爱情故事，本身就让人垂涎，但主创怎么舍得用这样的演员班底和动人的场景氛围，来搭配车祸失忆的俗套情节设定？

如果你知晓这部剧灵感来源是宇多田光歌曲《First Love》和《初恋》，以及导演寒竹百合也是《天使之恋》导演的创作背景，还由此对它抱有了“纯爱”期待的话，恐怕会更能理解多数人都在意的那个问题——狗血情节来得又早又突然，主创是不是在有意提前爆破纯爱？
即便如此，纯爱的崩坏也显得有些次要，《初恋》还是能让多数人重温生命中一些美好瞬间，也有追完剧的观众在上周看完后，于豆瓣给出了“至少能短暂逃离现实”的高赞正面感受。这是在说《初恋》找到了爱情的新形状吗？从建构到爆破纯爱，《初恋》中的格格不入和动人，会如何抚慰今天生活在希望和绝望交织状态里的人们？
（本文包含对《初恋》关键剧情的讨论）

笼统地讲，《初恋》的主线剧情是野口也英和并木晴道这对初恋情侣，在二十年后又和对方重逢的故事。
在剧集中，有着明朗笑容的八木莉可子和真诚憨直的木户大圣，扮演这对情侣的高中时期，他们负责满足观众对于美好初恋的情怀和想象：奔跑着向对方表白，在雪地里写下相爱的概率，一看见你就很高兴，以及鼓舞见证对方抵达梦想。

满岛光和佐藤健则饰演这对情侣的二十年后。在满岛光扮演的野口也英身上，她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在全男性的出租车司机工作里也有一席之地，休息日要见面的人是她的小孩，在和同事喝酒时说她说自己充满着绝望，笑起来却又是一副不能被生活小瞧的样子。佐藤健饰演的并木晴道再见面时正从事保安工作，他看起来疲惫还有点阴郁，告诫青少年不要落入他现在的境遇里。
二十年前后的他们，从演员选角到表演状态上都是大相径庭，天真莽撞和不谙世事在中年生活里了无痕迹，投入观看过程里的观众也像在经历一场失忆，要努力跟进剧情才能拼凑出他们真的相爱过的经历。

类似的冲突感也延续到他们“变老”后的生活里。一方面，我们的确可以称道主创对真实生活细节的洞察，并木晴道和现女友恋爱生活中的嫌隙，可以通过并木的回避和迟到传递。野口也英讨好的表情和他儿子戴着耳机看手机的表情，也在说明两个人过去的生活里也有芥蒂。另一方面，当剧情推进到两个人的重逢桥段时，主创设定又令人咋舌，无论是并木冲上野口出租车的情节，还是并木和野口儿子偶然相遇的情节，都累积了非常多的巧合和运气。
为什么我们能毫不费力就共情于男女主角的现实困境，却要忽略纯爱故事线从分开到重逢的种种不合理，才能相信他们的完美爱情。主创的意图或许还没有明确答案，但这是否也在说明，主创对纯爱的存在和意义，多少是抱有迟疑、困惑甚至是回避态度的？

自媒体动画学术趴曾在《东亚哪来那么多“纯爱战士”》文中，总结综述过纯爱这一概念在日本影视文化作品里的流变。
意为“纯粹的一心一意的爱情”的纯爱，在二战后出现，并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风靡一时，强调用爱抵御日本都市新出现的现代性和金钱主义。八十年代的纯爱则更内向化，用虚构的理想主义抵御现实。新世纪后的纯爱则与当时日本社会的“失落感”联系，有强烈的怀旧色彩。而到了媒介革新迭代，现实和观念冲突交替的今天，流行文化作品里的纯爱，则显得更不稳定，以《花束般的恋爱》为例，主创和受众也更倾向于反思恋爱中的女性地位不平等或者现实结构压力等问题。

在2022年上线的《初恋》也在面对类似的感受和问题，当纯爱已经变得不再有说服力和稳定，野口也英和并木晴道的爱情，也在尝试从已成型的“纯爱救赎人生”主题外寻找新的叙述动力。如果说以《花束般的恋爱》为例的爱情故事，是在述说纯爱的虚幻，或者爱情终究难抵社会结构对纯爱信念的异化，《初恋》想做的假设是，已经意识到纯爱脆弱的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去保护纯爱，或者重建以纯爱为代表的理想境遇。
纯爱在《初恋》中，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完美了。这既通过高中时期的野口和并木相互喜欢的情节来展现，也通过初恋被打断得莫名其妙来展现。《初恋》中的大多数中年人，都生活在为曾经选择买单的状态。
野口因为嫁给了比自己阶级高很多的医生，而要作为全职主妇，忍受被丈夫家庭歧视、丈夫外遇出轨，甚至是在离婚后也失去了幼孩（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利，踏上学历不高育儿后开始求职的辛苦经历。并木成为保安的具体原因虽然没有完全说明，但也有情节暗示这和他在伊拉克执行任务不顺利，以及身体因工作受伤有关。野口的同事旺太郎因为大学专业冷门，毕业后几经周折才做到了“还算喜欢”的出租车司机职业。野口的妈妈则因为爱上了逃避责任的男人，而选择了单亲母亲把野口抚养长大的命运。

在如此多的代价里，只有野口和并木的初恋，是几乎完全被动的分离。车祸导致的失忆让野口在很长时间里都忘记了并木的存在，而并木也因为参军和野口母亲的阻拦，以及野口已经怀孕了的事实，选择从野口身边远离。现实生活中当然非常少见这么极端分手的情景，但这也是剧中人物为数不多的，不是由于自身错误，而是被外界因素狠狠剥夺走的事情。
考虑到情节的偶然程度，我也难以违心说这是主创精心设定，但纯爱的变奏似乎就完成于他们相爱的过程里。
《天使之恋》、《恋空》和《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等“绝症式”纯爱在今天的爱情故事里失效了，这既是因为“狗血”情节的滥用，也是因为当下性别和社会观念的发展。拥有当下经验的我们，能清楚的知道，男孩不是要靠一个工具式的女孩才能变成男人，极致纯爱的经验不但不能让生命苦难有意义，甚至都不能让人相信家庭劳动分工能在爱的覆盖下变成隐形问题。

而从相对积极的角度说，《初恋》也没有回避对现实问题的呈现，甚至鲜明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在剧集后半段，高中英语老师问小时候的野口，《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和伊丽莎白的关系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野口天真回答，他们的关系是在达西先生表白时出现了变化，因为达西先生的勇气他们走到了一起。

高中时期的野口相信勇气能让两个相爱的人克服阻力，但这个课堂回答紧接着的戏份是，家庭主妇时期的野口受婆婆打扮，假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以及她发现丈夫出轨的证据也只能小声呜咽的情景。爱和勇气能大到改变世界吗？讲究现代性或者二十世纪初的故事会说，爱和勇气能强大到让世界斗转星移。可不幸的是，不只是野口和并木，近几年的观众所收获的体验恐怕是，仅靠爱和勇气越来越难以改变世界，爱情的力量也不总是能强大到克服一切外在阻力。
可即便这样，《初恋》也还是让中年的野口和并木，在切身感受到了社会结构不公和大环境随机性后决定相爱了，重要的并不是那个梦幻到几近虚假程度的结局，而是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努力给出的答案，爱是失败/忘记/失去也有意义的经历，这和野口失忆的经历同构，也和台前幕后对纯爱观念的瓦解同构。

所以即便剧情铺满了刻意为之的巧合和冲突，《初恋》也还是个挺打动人的爱情故事，因为它给出了到现在（对爱情和纯爱观念难以达成共识）也还是要去爱的方法和原因。
野口的失忆让她对近几年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印象了，具体的事件和人物关系会消失，但在这个过程里学到的技能却一直存在。所以她虽然忘记了并木，但还是会和并木的妹妹打手语交流。更广泛的范围里，野口在剧集前段，习惯把好吃的部分留给儿子，用钢笔试写这一生最常写到名字，这也都是她从父亲身上习得的技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恋人会因为现实和外界原因而离开自己，但她从中习得的爱则作为一种技能陪伴自己长存。

出于对为什么还要去爱的诠释，剧集里和主角无关的爱的“闲笔”才同样动人。生活在不得不付出代价的境遇里，是否表白表达和践行爱，常常成为失意的人群唯一可以自主决定的事情。人们时常在担心，表白却不成的爱情关系，是否会把决定去爱的权利也一同夺去。《初恋》中旺太郎的单膝跪下和小诗的鼓励，则直接在告诉野口，又通过野口而影响她的儿子——爱的决定和真心最终滋养的还是自己。

从这个角度说，虽然《初恋》的剧情难以回答“怎么向糟糕爱情付出”的问题，但对相信纯爱，相信爱，相信理想境遇境地真的存在的人而言，它说这是不关于结果，只关于个人决定的事情。这也是对多数人其实想追求理想境遇，但又不确信它是否存在的当下，一个还不错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