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感悟一句话，遥念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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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名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名句出处：（英）西格里夫·萨松《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中）余光中译
01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人生在世当求修此境界。
特别喜欢余光中先生的文字，字字透着灵气，句句都是珠玑，真正叫人有“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之感。譬如西格里夫·萨松这一句“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如果换我辈来译，就断不能二度创作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样意境神妙的字句来。
怎么看，这句话的中文语感，就是比原作的英文语境显得高级些。当然，从这句话里也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心灵还是可以相通的：中国人与外国人、古人与今人，或许都会在某件事、某种情绪、某种感触上生发出一致的心理共鸣。
西格里夫·萨松此人，出生于伦敦上流社会家庭，就读过剑桥大学，一战时自愿参军在战场上表现英勇、屡建功勋，后来深感于战争的残酷与祸害，退出军队后以大量诗歌文学作品表明反战立场，其代表作即为《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芸芸众生，心有猛虎不难，世上从不缺秉性阳刚、雄心远大、气度如虎之人，他们在真实的战场或人生的战场上表现英勇、意志坚韧，能够建立自己的人生功勋，但若不能细嗅蔷薇，就难免变得莽撞，从而流于庸俗，成为一介莽夫。
这样的人，心即虎穴，纵遇几朵蔷薇盛开，免不了会被猛虎践踏成泥。
熙熙俗世，细嗅蔷薇也不难，人间多的是气质阴柔、心思细腻、多愁善感者，他们或沉溺于旖旎繁华，或流连于风花雪月，诗词书画等艺术造诣可成就斐然，但若做不到心有猛虎，就难免变得懦弱，从而失去气魄，落得个命途多舛。
这样的人，心如花园，园中猛虎，早给那一片香潮醉倒。
心有猛虎，同时还能细嗅蔷薇，就是一种人格上的完善，是将阴、阳两两相对的人性本质调和于一身，可让踏碎的蔷薇再度盛开，醉倒的猛虎有时醒来。

中国传统文化里，对这种境界其实是有对应之处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句话，就让人联想到一个字：斌，也就是文武双全，中国古人追求的完美人格就是文武双全，武当然就是心有猛虎，文则是为了细嗅蔷薇。此外，还有武侠小说中的种种侠骨柔情，有侠骨者必心有猛虎，怀柔情者又能细嗅蔷薇。
萨松能够说出这种心绪感触，自然是因为有这样的人生历练。他在战场上屡建功勋，懂了什么是心有猛虎，就读过剑桥大学、写过许多诗歌文学作品，自然是细嗅过蔷薇。
翻译出这句话的余光中先生，自然也明白“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境界。人民网在对他的评论中曾经说过：
余光中被誉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诗人”……他表达意志和理想的诗，一般都显得壮阔铿锵；，而描写乡愁和爱情的作品，一般都显得细腻而柔绵。

他的描写精雕细刻，抒情细腻缠绵，一唱三叹，含蓄隽永……他的诗论视野开阔，富有开拓探索的犀利朝气。
从他的名篇《寻李白》中，可看出他心有猛虎：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从他的另一篇佳作《等你，在雨中》中，又可看出他细嗅蔷薇的一面：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
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02
五千年中国历史上，是颇有一些能达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境界之人的。
唐时的李白、杜甫，宋朝的辛弃疾、苏东坡，明代的朱元璋，缔造新中国的毛泽东……都可谓是体悟到这一境界的代表性人物。
余光中对李白可谓推崇备至，仅以李白为题写的诗就有四首：《寻李白》、《戏李白》、《念李白》、《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如此惺惺相惜，自然是因为二人都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之人。
李白的心有猛虎，是因为他“好剑术，喜任侠”——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还是有很多人相信他是一名剑术高手。在《全唐诗》李白诗中，“剑”字共在一百零六首诗中，出现一百一十八次，屡屡提及吴钩、湛卢、干将、莫邪、青萍、霜雪、龙泉等名剑。

如果他不是心有猛虎，又如何敢让玄宗皇帝宠信的大宦官高力士为他脱靴？如果他不是心有猛虎，又如何写得出《侠客行》这样的诗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虽然是清高傲岸的一代诗仙、素以豪放著称的谪仙人，创造了古代浪漫主义文学高峰、歌行体和七绝达到后人难及的高度，但李白“细嗅蔷薇”的一面依然无法忽视。
他在《忆东山二首》其一中，就吟咏过蔷薇：“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在《赠别王山人归布山》中，“林壑久已芜，石道生蔷薇。愿言弄笙鹤，岁晚来相依”，足见他确实细嗅过蔷薇。

他在《清平调词三首》中，有“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句；在《忆秋浦桃花旧游，时窜夜郎》一作中，有“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摇荡女萝枝，半摇青天月”之句……除了蔷薇，他还写过关于桃花、萝枝、杜鹃花、桂花、槿花、荷花等的大量诗作。
辛弃疾的心有猛虎，在于他追斩变节者义端、万军之中勇擒叛徒张安国、一月平定茶商军、曾提出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当然也见于他那些豪气干云的词作中。
在他的传世名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有这样传颂千古的名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更是脍炙人口，一个披肝沥胆、勇往直前的将军，在这雄奇的词作意境中，宛若直现眼前。
当杀敌报国、收复失地的理想，最终落得数次起落、壮志难酬，他也只好退隐山居，去细嗅蔷薇，写出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的作品来：
《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他的《鹧鸪天·代人赋》中有“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之句，《西江月夜行黄沙道》有“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之句，都可见其“细嗅蔷薇”之一面。
朱元璋灭陈友谅、张士诚，推翻元朝统治，开国大明，临死前六年杀了半个朝堂，一生杀伐不断，当然是个心有猛虎之人，他的那首《不惹庵示僧》中“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一句，读来恍似仍有猛虎长啸。
但朱元璋也有细嗅蔷薇的一面，这不仅在于他减免税负、爱惜民力、与民休息、一生礼待高皇后，也在他的一些诗作中可见其心中的某种细腻与阴柔，如《雪诗赓曹文寿韵》中：
翩翻飞舞布田垓，似絮还疑玉蕊梅。
一夜扑窗春蝶戏，好风吹去又推来。
在《卢汀洲隐浦》中，他也吟有“泛入遥江渐渺茫，芦花飞落雪飞扬。天边云影浮舟静，村外秋光列雁行”之句，足见其细嗅蔷薇的一面。

伟大领袖毛泽东，从秋收起义开始，一生指挥四次反围剿、万里长征、八年抗日战争、三大战役、抗美援朝等等，心有猛虎的一面自不必说：“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寻章摘句，俯拾皆是。
但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友人，也有细嗅蔷薇的一面：譬如他给妻子杨开慧写的《虞美人·枕上》，有“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之句；他在《七律·答友人》一作中，又有“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我欲因之梦廖廓，芙蓉国里尽朝晖”之句。
伟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一面，尤其叫人心生敬仰——“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03
若你心有猛虎，记得要细嗅蔷薇；若你一味细嗅蔷薇，那就该让自己心有猛虎。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席卷天下，包举宇内；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但可以修炼出一颗“气吞万里如虎”的远大雄心，或者说，人至少要有一生可以追寻之志。
李白一生其实不得意，辛弃疾一辈子也是夙愿未偿……可这又有什么关系，种种命途险难，都不能阻止他们心有猛虎。
只是心有猛虎的人，会错过许多美好，会辜负身边人的守候，看不见天地、自然、生命的珍贵。
一味细嗅蔷薇的人，心间若是起了爱意，就会变得温柔，会小心翼翼地靠近美好，怕惊落花蕊上的晨露。

如果这一生，人生得意、功成名就，也终有一天会明白，忙碌而远大的雄心，会被温柔和美丽折服。
你总要在大自然中、在家人的亲情陪伴下、在闲暇的浮生时光里，让心灵回归爱之细腻，安然感受细嗅蔷薇的美好。
如果这一生，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纵使结局是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但这世间真正的美好已是走过、经历过。
非如此，人生算不得圆满。
心中没有猛虎、更从不细嗅蔷薇的人，怕是对这一场生命，有些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