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平宁半岛的奇迹——意大利设计70年

展览现场
时尚、跑车、黑手党、奢侈品、艺术……是很多人对意大利的第一印象。作为设计大国，意大利有着悠久的设计传统，其艺术与时尚等方面均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意大利设计给大众的印象是有生命且发反叛的，超越时间的，是产品与生活之间一种可能的关系。正如意大利设计师埃托·索特萨斯所说：“设计对我而言，是一种探讨生活的方式，是一种探讨社会、政治、爱情、食物、甚至设计本身的一种方式，归根到底，它是一种象征生活完美的乌托邦方式。”而在这其中，孕育了文艺复兴的意大利人又赋予了意大利设计中独有的文化与民族性 ，使得意大利设计引领了设计史中的“现代文艺复兴”，对整个设计界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与影响。
意大利现代设计的萌芽
20世纪的意大利设计是意大利文化、艺术、政治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意大利时尚的服饰、家具、电子产品、家用电器、办公用品、汽车等各方面卓越的设计为意大利奠定了设计大国的基础，亦让我们看到了意大利设计所成就的那个黄金时代。

吉奥庞蒂，699 超轻椅，1957年，白蜡木椅架，印度竹藤椅面，高83x长45x宽41厘米，Cassina制造，2010年再版
初期的意大利现代设计主要分为两个阶段：前期为了实现机器的功能和批量生产的目的，主要以性能为出发点，体现出强烈的机械特征；后一阶段考虑到意大利工业出口和国际竞争力，开始有意识探索具有自身特色和艺术美感的产品设计。在此期间，20世纪30年代意大利的一批设计师受到德国包豪斯现代主义设计运动的影响，进行了意大利本土的现代设计探索。1926年12月，意大利的“七人小组”（Group Seven）发起一场被称为“理性主义”的设计运动，他们将自己的社会哲学计划与美学公式应用在建筑与工业产品设计上，将意大利古典建筑的民族传统与机器时代的结构逻辑进行更理性的结合，在方法论上则是将包豪斯的现代结构和古典主义的比例相结合，形成新的建筑类型，作品涵盖了住宅、公共建筑、纪念碑及墓地，虽然“理性主义”主义运动对机器时代具有热情，但他们对重新解释传统比对现代性更加热衷。
这场运动的持续时间不长，影响也十分有限。此后，意大利本土又产生了与“理性主义”运动相对立的“诺瓦辛托”设计运动，其设计风格来源于法国的装饰艺术运动，在古典主义的基础上加以简化，是一种新古典复兴的风格，亦十分强调意大利自身的民族主义特征，代表作品由米兰的艺术宫和托利亚中央广场等。

马切罗尼佐利设计的Mirella缝纫机,1956年
意大利真正的设计崛起是发生在二战后的重建时期，此后的意大利经过半个世纪的努力将自己在废墟之上构建了一个工业设计大国，有力地促进了意大利国家的繁荣富强，使意大利设计成为杰出设计的代名词。奠定意大利现代设计基础的重要时期是1945-1955年之间，随着法西斯时代的结束，经济得到了复兴，设计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空间。战后初期的意大利受美国现代设计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点反映在当时的设计产品上是十分明显的，诸如科拉丁纳·达萨尼奥（Corradina d‘e Ascanio)在1946年为皮亚吉奥公司设计的维斯帕小型摩托、玛谢罗·尼佐利（Marcello Nizzoli)1948年为奥利维蒂公司设计的列克西康80型打字机以及吉奥·庞蒂（Gio Ponti）1949年为帕沃尼公司设计的餐馆咖啡机等均能看到当时由美国流行开来的流线型的设计。
此后，从1950年代开始，意大利设计逐渐转向了“艺术的生产”这一方向。“艺术的生产”亦是1954年“米兰三年展”的主题，表明了此后意大利工业设计的新方向，即走艺术化的道路。在这一时期，产品的美学品质得到了设计师们的关注。受到现代艺术的影响，1950年代的意大利设计形成了一种线条流畅、表面光滑的有机雕塑风格。例如，马切罗·尼佐利（Marcello Nizzoli）设计的Mirella缝纫机就是这种风格的体现。
以荒诞致意时代：意大利设计的批判性
二战后的工业文明亦带来了种种危机，人们将目光转向了对社会和人类发展的全面审视，在意识形态领域亦出现了一股非理性、反物质文明的思潮。在反战游行、工人罢工、全球生态危机、全球化浪潮等社会新景观的强烈刺激下，在波普艺术、新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下，1960-1970年代的意大利设计发起了“激进设计运动”（Radical Design）。

Gruppo Strum于1966年设计的草丛躺椅
“激进设计”也被称为“反设计”，与当时混乱的政治文化局势相应，产生了一大批反现代经典与反高雅品位的新异设计，典型的“批判性设计”（Critical Design）通过展览、杂志和一系列设计团体的实践，从米兰和佛罗伦萨传播开来。其中涌现了一大批激进设计组织，最具有代表性的有阿基米亚工作室（Studio Alchimia）、阿基佐姆联合会（Archizoom Associati）、Super Studio以及孟菲斯设计小组（Memphis Design Groups)等。阿基米亚工作室（Studio Alchimia）成立于1976年的米兰，由阿德里安·格里日罗（Adriana Guerriero）、亚历山德罗·格里日罗（Alessandro Guerriero）、布鲁诺·格里高利（Bruno Gregori）和乔治·
格里高利（Giorgio Gregori）四人创办，其作品的普遍核心在于反对高雅文化和“好品味”，其经典作品有很多，最具颠覆意义的就是亚历山大德罗·门迪尼（Alessandro Mendini）在1978年设计的普鲁斯特手扶椅（The Proust Armchair），这把最早期的普鲁斯特椅是在18世纪古典座椅的基础上为了纪念《追忆逝水年华》的作者马塞尔·普鲁斯特而设计的。亚历山大德罗·门迪尼选取了一幅西涅克的画作局部作为覆盖椅子的图案，色彩鲜艳，充满趣味，用一种朦胧的效果将椅子的形式彻底打乱，呈现出了一种意识流的状态。此后，门迪尼保留了普鲁斯特椅的造型，在配色上不断出新，每把椅子都比前者更具有调侃与玩世不恭的意味，不断地反叛着传统与高雅的品位。另一个不得不提的设计团体是“孟菲斯设计小组”(Memphis Design Group），由离开阿基米亚工作室的设计师埃托·
索特萨斯（Ettorre Sottsass）于1981年创办，名称来源于美国音乐人鲍勃·迪伦（Bob Dylan）的歌曲“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在设计理念上，孟菲斯的设计致力于打破功能主义和理性主义的观念桎梏，造型大胆，强调装饰性和手工技艺的创造性，擅长运用明亮鲜艳的色彩。孟菲斯设计小组虽然只短短的存在了8年就解散了，但其将从 “反设计”运动中获得的养分转化成了精彩的设计创作，对后世设计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反叛的设计精神至今依然对年轻的设计师们带来思想的启迪。“孟菲斯小组”的代表作有卡萨布兰卡边柜、卡尔顿（Carlton）橱柜、Bel air系列沙发等，均采用了孟菲斯典型的几何形制，配色鲜艳大胆，给人一种荒诞有趣的感觉。

亚历山大德罗门迪尼在1978年设计的普鲁斯特手扶椅
20世纪60-80年代对意大利而言是一个以荒诞致意思考的时代，“激进设计”的立场十分鲜明，他们宣布要与国际主义划清界限，提倡“坏品味”和“不完美”，摒弃现代主义的稳重内敛，而放肆于夸张的造型、鲜明的色彩、丰富的装饰，并大量使用廉价、易回收的材料来追求设计审美上的“酷”。例如设计工作室Studio 65在1970年设计的嘴唇（Bocca）沙发，在形式上即是对达利经典的“Mae West”红唇沙发的再创作，其产品在设计上两个嘴角处略有不同，正如人的嘴唇一样。这款沙发在美国被称为玛丽莲·梦露沙发，用以向好莱坞传奇女星玛丽莲·梦露致敬。与之类似的还有 “Pratone Lounge”草丛躺椅的设计，这件作品是Gruppo Strum（器乐建筑）于1966年设计的，材料选用了战后的塑料材质弯曲折叠而成，看起来栩栩如生的草丛则是用聚氨酯泡沫板做成的，人们可以自由在上边行走或坐着。
这一作品以戏谑的方式颠覆了人们传统意义上对舒适的理解，表达了将自然带入室内的愿望。此外还有皮尔罗·加提（Piero Gatti）、凯撒·保利尼（Cesare Paolini）、弗兰科·特奥多罗（Franco Teodoro）设计的“口袋”沙发、丹尼尔·阿瑟姆（Daniel Arsham）设计的 “破碎的镜子” (Broken Mirror)、阿基佐姆联合会（Archizoom Associati）设计的“Safari”沙发以及Drocco and Mello设计的 “仙人掌衣架”（Cactus）等均是激进设计的代表作。

丹尼尔·阿瑟姆设计的 “破碎的镜子”
在这些批判性的设计中，艺术家和设计师们通过它们自己充满艺术感的诠释和创造对当时社会与政治问题进行了回应与评论，质疑当时的现状，颠覆了当时的社会、政治以及视觉文化。与此同时，设计师在文化和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也一同被改变。意大利设计的“坏品味”颠覆了整个设计史，对设计、文化与生活重新进行了定义。
文化、传统与生活：意大利设计的民族性
世界上很多好设计都出自意大利。从古罗马到文艺复兴再到当下，意大利人的艺术才能从未枯竭过。意大利人是十分热爱生活的，他们会在一幅自己喜欢的艺术作品前停驻半日，会因为家里一件不够精致的器物而感到懊恼，正是他们这种对美的执着和对诗意生活的追求造就与影响了意大利设计中的艺术感、时尚气息以及匠心独具，亦让意大利设计无论面临何种潮流总是能将其与本土的艺术文化融为一体。这种意大利设计中的民族性亦是与其自身的文化与传统息息相关的。

“孟菲斯小组”的代表作Bel air系列沙发
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手工艺与工业化生产、艺术与设计、形式与功能、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地域民族设计发展所要面临的问题。意大利设计师善于在过去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在继承悠久历史文化遗产的同时来处理好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将实用技术与古典主义相结合。在引进批量生产技术的同时又尊重传统工艺。在这一点上，意大利设计做出了有益的探索。比如，被誉为意大利设计教父的吉奥·庞蒂作为工业设计师，在设计Superleggera (超轻椅）时就充分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相融合的设计理念。“超轻椅”最初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热那亚基亚瓦里（Chiavari）渔村常见的一种轻巧且稳固的传统座椅，吉奥·庞蒂通过改进，最终得出更加稳固、轻质且现代的座椅结构和形式，造型简洁大方，充满现代感。这张椅子是吉奥·庞蒂做过多次探索与尝试，历经了9年才研发成功，例如，对座椅靠背弯折部位的认真思考，将其改良为具有矫正不良坐姿的椅背。
同样，在对传统座椅进行改进的时候，吉奥·庞蒂最大限度地简化了其外形，将传统座椅的圆柱腿改为三棱形腿，椅子的腿脚横截面长仅为18毫米，椅架采用了更为轻巧且坚固耐用的白蜡木材质。直至1957年，“超轻椅”达到了最轻的状态，总重量还未到1.7公斤。

“孟菲斯小组”的代表作卡尔顿橱柜
正如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建筑与设计部负责人鲍拉·安东涅利（Paola Antonelli）所言，“从平均每平方公里面积中所拥有的设计师数量看，意大利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比拟的。研究20世纪的设计，意大利是本相当不错的教科书。”
意大利设计有着丰富的遗产，它不仅是一种制作方式、思考方式，更是一种文化和生活的方式，承载着意大利悠久的历史文化、艺术与手工艺传统，亦依托于科技创新。回顾与重新思考意大利设计的崛起让我们看到了一幅其发展与飞跃的历史图景，从早期现代设计的根基奠定到黄金时代的崛起，再到设计大国的形成等。其在设计经验上亦呈现出了一条完美的“意大利路线”，无论是对传统与现代、手工艺与工业大批量生产、艺术与设计，还是形式与功能、理论与实践，意大利设计都将其融入自身的发展之中，使其成为了意大利设计的一部分，亦为当下的中国设计发展带来了可供参考的宝贵经验和启发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