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字仇杀队：烟花之上，假面之下

出于许多原因，我选择将《V字仇杀队》作为「反英雄」整个特辑的第一辑。「反英雄」作为「英雄」的一种发展状态，始终使我颇感兴趣。其中一些整体性的简思便写在本篇的开头，聊以代序。
理想的「超级英雄」指向的是「理想的人」——尼采的「超人」（在最简单的意义层面），是能力、品格、个性等各方面皆超越平常人而至臻完美的形象。然而英雄作为「半神」，亦是「半人」，是权威与个体的共同性存在。当现代性的民主在价值层面将连同「英雄」在内的绝对的崇高感和权力意识所消弭，「反英雄」（Anti-Hero）作为一种被解放的向度开始呈现出对于英雄「何为」与世界「何为」之间的崭新思考。在这些反思中，英雄的光辉似乎被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张力。悲剧性的英雄一如既往地「拯救世界」，然而，他的「为何而生」、他的「因何而死」，在「反叛」的象征中却揭露着社会——平常人之世界——深切的矛盾与危机。
当400多年前的盖伊·福克斯被逮捕处决时，他永远也不会（而且没空）想到，时光之轮转动后的世界会以怎样的方式铭记他，而他的故事在往后的岁月中会起怎样的影响，会被怎样地诉说，重新解读且再次上演。

这是 V 的人生
福克斯的假面
黑夜绽放的花火
一段注定被湮灭而幻化的
末世与新生交织的
暗昧中的英雄传奇
V是一位非典型性的超级英雄，正如我所用的主题——「反英雄」。在外部的背景设定中，未来的「雾都」一如往昔地被笼罩在深雾漫霭之中，而这次，锁住城的，是集权与专制所渗发出的欺天大雾。在更为外部的环境中，我们会发现世界的其他部分（除却电视中的美国）是缺失着的——伦敦「孤独」地悬置着。这是超级英雄故事所展开的一贯特点，即以某座特定城市作为英雄的活动空间，在英雄与民众双向的孤立感中实施「拯救」。

「拯救」是个颇具宗教感的字眼，在英雄的话语中，回应的则是「人需要如何被拯救」的核心命题。然而《V字仇杀队》中，反对者的角色既不是小丑一样的高智商罪犯，也不是达克赛德那般的宇宙之神，而正是那团「制度之雾」。如此，即使得「打倒」的意味变得非常，重拳与暴力不再是得以解决对立的全部，正义不能通过「杀死」直接确立，「毁灭」所带来的「重建」可能成为更为重要的通路。缘此，英雄作为「理念」（与「人」割裂）是影片不断重复与阐发的关键所在。

然而这并非代表作为「人」的V不存在，相反地，理念的最终达成其先导即是人性的不断觉醒。如同类的其他作品一致，现代英雄的「人性」通过爱情显现。
女性在好莱坞的逻辑中往往是被物化的，尤其是以超级英雄为题材的电影中（而以《神奇女侠》为代表的女性英雄反逆地完成了「正当化」的最后一块拼图）。娜塔莉·波特曼饰演的Evey是V的爱情，V作为「人」的成长源泉。然而与其他英雄电影中的女性角色有所不同的是她鲜明的自我成长（其中「剪发」的情节奠定蜕变），而V与她之间关系的不断演进，她对于V从反对到认同的过程也推动着整个情节的发展。缘于V亦与其他英雄不同，他是一位缺乏「假面之下」的英雄，这一面即被Evey加以弥补，进行反照。

她为「死」，
既是孤独者的款交；
为「生」，
亦是往继者的先导。
《V字仇杀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镜头艺术的华丽运用。于细微处见真章，电影的摄制描绘极为考究，限于篇幅，仅选取几处分镜做一个简单随举。
V与Evey之间的爱情走向，开篇经典的出门场景，通过交叉镜头的比照运用已然奠定了两者关系的纠葛交综。
V与G社会之间的对立、斗争，通过结尾处地铁站中的打斗场景，慢镜头的史诗感及弹道与运刀的痕迹追踪，沃卓斯基延续了《黑客帝国》强烈的「幻感」，而以「共死」告终的双方结局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英雄与正义，始终是「一体之异名」。「反英雄」的内涵，则包含着关于正义的正当性反思。《V字仇杀队》的「正义」，是「奥威尔」式的。通过超级英雄的题材所批驳的，实际是西方民主政治思想中所经常反对的——集权社会，与言论自由的显题。影片中的未来伦敦，显然复刻了对于往昔纳粹柏林的想象，苏特勒大统领与希特勒大元首之间个中场景的「致敬」关系亦显而易见。
（影片中的另一个点，在于当外界的环境均被悬置，此时，美国的失声。仅仅出现在电视中的「世界最大难民营」的瓦解后的美国，作为英国的反照，具有多重解读和想象的空间。）
爆炸的绚丽场景，既象征了对旧时代的打破，革命的光热，却似乎也遮蔽了某种进一步的反思空间。

如果在这里我们想要谈论的是政治体制之间的差异或利弊，那或许《1984》与《美丽新世界》更具深度与代表性。然而「超级英雄」非「常人」的象征意义更为展现的是极端之下的激情与斗争，叙事的重点不在于反思（政府的黑暗性已然前置），而在于反逆（V的正当性被不断正名）。在V的世界里，V既是变革的序曲，亦是真相的因子。正是因为他的出现，真实与现实在面具的阻隔下分离，人们开始重新拷问自身，如果现实的假面之下的真实并非预料之中，甚至难以接受，那你真的还愿意去了解吗？
勒庞在他经典的社会心理学研究著作《乌合之众》的《群体主张的直接因素》一章里直言道，

「群体从不渴望真理。面对他们不喜欢的明显事实，它们会转过身去，宁可把谬论奉为神明，只要这种谬论吸引它们。谁能让他们产生幻想，谁就能轻易地主宰他们；谁试图破灭他们的幻想，谁就将永远成为他们的敌人。」
每个人都是这场狂想曲中的一个音符，是绽放的一束烟花，亦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块，然而问题在于，那站立着的，最后一块。
一场大火毁了V的一切，亦拯救了他的一切。V从火中来，欲火而生，然而假面之下，是复仇，是理念，亦或是伦敦上空的某一片雾云。真正好的电影，所带来的思考，往往超过其呈现的本身。

影片的最后，当人群都带上V的假面，聚集在国会大厦之外时，是正义的觉醒，还是另一种群氓的幻想呢。正如V的先驱，盖伊·福克斯，人们至今都在争论，他的行为到底是进步的反抗，还是教会的阴谋。或许，永远不会为人所知了。
我们似乎在从始至终地探寻真相，讨论真相，
我们仿佛也一如既往地从不关心，真正的真相，到底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