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2023-04-27 来源:飞速影视
故事的灵感来源于一位朋友的真实经历,在年少时期砍断了他人的手臂,多年后当时一起伤人的有人跑回来跟自己要钱,从此也成为自己和家人的噩梦。这么多年来他如何生活?如何去面对往事?如何与对方和解?这些问题构成了《阳光普照》最初的蓝图。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一、模范生的黑色童话——阿豪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黑色童话版本的司马光砸缸,为观众撕开了解读阿豪之死的裂缝。影片中唯一一个动画场景,是在阿豪给郭晓真讲述司马光砸缸的“真相”之时。
动画中的所有人物和场景都是黑白灰色,只有带领众人寻找那个“他口中不见的小朋友”的司马光,一席红衣,十分刺眼,给这个本就奇怪的故事增添了一丝诡异感。
这个看似永远温暖、永远阳光的模范生,恰恰是影片中最难以解读之人。
与其说郭晓真是唯一给阿豪带来过温暖的人,不如说她是带领观众走向这个人物内心的工具人。
当郭晓真被阿豪询问为何知道自己时,她给出的答案是“你在补习班很有名,老师对你的期待很高”,这体现了阿豪在大家心目中类似于司马光的身份,从小便被长辈给予厚望,在同龄人中也被仰视。
而阿豪口中司马光砸缸的版本,是司马光带领着众人去寻找躲在暗处的自己,暗示着他内心深处想要被人看到自己的另一面,郭晓真接住了这个“橄榄枝”——公车来的时候她没有上车,而是选择听完阿豪的故事。
看到这里,观众开始发现,这个父亲口中的优等生,还有另一面。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回到影片开头,阿豪一个人在灯光昏暗的大教室中醒来,镜头在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众人皆昏睡唯有他醒来的两个画面中切换,也表达了阿豪内心的孤独和无人了解。
这也照应了影片后半部分,阿和与父亲的聊天:“其实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心里在想什么。” 阿豪连去世之后也还在为人着想,专门托梦给父亲,领着父亲去到驾校隔壁的巷子,最终与巷子尽头在便利店打工的二儿子和解。
“钟孟宏电影中经常使用死亡,再通过一种’事后效应’使其融入世界,死亡跨越时空,用一种精神寄托的方式,对生活着的人产生实际影响,来探索人内心深处的精神状态,作出自我反思。”[1]
再次揭开阿豪,是在他的葬礼之后,郭晓真与陈母的对话,这里出现了阿豪“我没有暗处,只有阳光”的内心独白。而阿豪作为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给别人以明亮温暖的人,却鲜少出现在阳光之下。
补习班里,阿豪处在四周满是标语的墙面之下,坐在完全透不进阳光的教室之中;家里,永远昏暗的灯光,无时无刻不处于冷战或是争吵中的父母。阿豪自杀前的最后一个镜头,他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人影与灯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后慢慢被拉长,最终消失。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在《阳光普照》中,对比的隐喻作用被强化,成为影片叙事的核心驱动力,使整个影片中暗含复杂的潜引指涉关系,“阳光与阴影”、“善与恶”都与片中人物及情节推进具有极强的暗指,更使这种复杂关联背后蕴含着更加深刻的寓理。
这种隐喻性对比在影片中的作用亦可以作为其叙事内涵的暗示与指引,呈现出强化矛盾视觉关系的隐性作用,更是作为影片驱动叙事发展的动源。
在电影中人物内心写照与行为动机的书写,有是直观性的镜头聚焦。[2] 例如影片中有两个聚焦于天空的长镜头:一次在阿豪自杀之前,带有彩虹光圈的太阳逐渐被云遮蔽,暗示着人物内心的暗面战胜了阳面;另一次在菜头被杀之前,乌云逐渐遮盖了天空,菜头死于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之下。
于是观众会发现,“阳光普照”并不像听上去那么温暖无暇,反而是压垮一个人、杀死一个人的利器;没有阴影也不一定代表着积极正面,反而可能是另一种极端的扭曲。故事的隐喻也由此被慢慢打开——即阳光与阴影的共存:阳光与阴影一直共存,也需要共存。
影片的最后也揭示了这个共存的主题。改过自新后的阿和,骑着偷来的脚踏车,载着母亲穿梭在树荫之下,阳光射过树叶,与阴影交织着投射在母子二人身上。
阳光普照大地,只要有人的存在,影子也必然存在,二者是共存的关系。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二、善与恶的共存——阿和与菜头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阳光与阴影对比共存的隐喻之下,还蕴含着善与恶的共存。阿和的转变,菜头出狱后一系列给阿和找麻烦的行为,以及陈父最后杀人的行为,都非纯粹的善或恶可一言蔽之。
出于义的名义、爱的名义所犯下的恶行,并不能够为恶本身开脱,但会使得善恶本身的二分论的定义变得模糊,变得值得观众去思考,善与恶究竟是什么。
阿和的出少年辅育院前后的变化,不是由恶到善的转变,更多地是一种由少年到成人的蜕变,而善恶一直交织在他的成长之中。和大多数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一样,作为不被父亲认可的孩子,话并不多的阿和选择将内心的不快转化到拳头上。
打架、偷车、致人重伤,这些看上去十分恶劣的行为,其实是他对抗外部对于“成功”范式的盔甲。
进入辅育院后与室友的不打不相识,以叛逆少年特有的方式教同学理解九九乘法表,都体现了阿和本质上单纯善良的一面。而哥哥的死,小玉的怀孕和孩子的出生,让他担负起了这个家的重任。
钟孟宏导演在影片花絮中说道:“每个家庭都有屋顶,有四根柱子,当一个柱子慢慢瓦解,第二根柱子瓦解,那这房子理所当然要倒了。家不就这个样子嘛,常常就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定要有人撑住。越到最后面房子也是歪歪斜斜的,但至少也可以遮风避雨,那还是有一个家的样子。”[3] 当母亲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阿和接过衣钵,变成了这根柱子。
隐喻的对比修辞潜在性的作用则更能透射出深度的复杂人性,成为影片深入解读的钥匙。[4] 菜头在阿和的口中被定义为“一个一直找自己麻烦的人”,但回过头去看,不难发现,菜头的入狱是出于兄弟间的“义”,而他出狱后的一系列行为,是对自己付出的情义未得到回应的一种“讨伐”。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影片中的两场大雨暗示着菜头人生的改变,第一场大雨,他为给阿和出气,砍断了黑轮的手,因此进入辅育院;第二场大雨,他被陈父开车撞死,阿和也因此彻底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在陈父眼中彻头彻尾的恶人,实际上是一个深陷与兄弟情义中的可怜人。
而他的两次转折也进一步推动了剧情的发展,间接促成了阿和这一人物在片中的成长。换言之,阿和转善的成长过程,部分由自始至终活在阴影之下的菜头所推动,阿和的“善”与菜头的“恶”在影片后半部分的对峙与交织,最终以“善”战胜“恶”收尾,然而战胜的方式却是——“恶”被更残忍的“恶”、被以爱为名义的“恶”所诛杀。
陈父的残忍与暴怒被隐藏在“爱”的名义下,被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也被倾盆的大雨涮去了痕迹。
影片后半部分,陈父对于自己杀人罪行的告白,与阿和被绑架的镜头交替出现,菜头死因的真相在两组人物的交替中终于浮出水面。菜头的死换来了阿和真正意义上的重生,这也来到了影片中第三组对比和共存——生与死。
阳光与阴影对比和共存的隐喻之下,也蕴含着关于生与死的对比。影片中,陈家的门铃一共被按响两次,一次带来小玉怀孕的消息,另一次带来阿豪死亡的消息;而在阿豪的葬礼之后,小玉和阿豪的孩子出生,似乎新生命的孕育给人以继续向前走的希望。
三、“A Sun” 的隐喻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导演特别将此片英文名设置为 A Sun,有谐音 A Son 的意味内含其中,巧妙运用双关的手法,映射出这个四口之家的关系。[5] 在影片结尾陈父的独白中,他像妻子坦白道,在阿豪自杀前,他从未承认过阿和的存在,好像自己就只有一个儿子;而后来自己真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儿子。在这段独白中,能够看到陈父对两个儿子都怀有自责。
陈父是典型的中国父亲形象,希望儿子永远走在自己期望的道路之上;同时他并不善言辞,不会向孩子表达自己的爱,孩子也自然难以对他敞开心扉。
片中一直在强调陈父驾训班教练的身份,例如不断出现的“把握时间,掌握方向”的标语,以及永远穿着驾校的衣服——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
片中出现了两个父亲形象:陈父和黑轮伯,都是平凡的小人物,他们解决事情的办法也都非常相似。先是乞求般地说好话,不成之后采取近乎疯狂的举动:黑轮伯在练车场浇粪、陈父杀人。暴力是他们唯一能够想到、不得不做、也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而这就出现了影片的另一个主题,即小人物的亲情关怀。
钟孟宏导演常常将镜头拉远、将人物的表情隐藏起来,甚至仅以剪影的形式出现。在冷寂的影像和疏离的态度背后,却隐藏着钟孟宏独特的人文关怀。
他关注儿童的成长体验,关注人的内心归属,关注父子关系/亲情的重建——告别了宏大的历史叙事,也消解了带有政治意味的试探,而仅仅是从作为人的情感上给予温暖的慰藉。亲情关怀成为钟孟宏电影中持续被讨论的话题。[6] 《阳光普照》其中一条最重要的故事线,就是阿和与父亲关系的重建。
陈父在给驾训班学院的讲话中曾说过:“只要记得自己错的地方,下次把它改过来就好。” 他认为阿豪之所以会自杀,是因为自己没有注意到、没有在意。
于是菜头再次出现时,陈父开车跟踪阿和上下班,害怕自己的不关心会导致失去第二个儿子。

《阳光普照》阳光与阴影的共存


结语
与前辈影人不同的是,钟孟宏的电影从不以某一固定群体为主要表现对象,并非是底层民众,也不是被困的中产阶级,而是最普遍的庶民——每一个生活在无望的现实中的人。[7] 从《阳光普照》中,我们能够找寻到的,是城市这个庞大的机器落到每一处犄角旮旯、每一个小人物身上的影子。
影片将阳光作为核心意象,与之相对的阴影也共存于叙事之中,正如边界消失的善与恶,不断更替的生与死,隐藏于背后的,是不变的温情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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