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小说）

～1～
老卫在桌上用右食指蘸水写下“小花”，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端起老婆大人伺候的凉白开，一饮而尽，才摇摇晃晃地坐到沙发上。
老婆刷着抖音，和着音响，手足舞蹈，自娱自乐很是陶醉。舞步到了桌前，水写大字“小花”依然可见，便逗老卫：
“写错了吧，应该是小芳”！
老婆听老卫同事说过在厂里手撕“小花”的事，就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时间那么久，一个下岗老爷们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不值一提。
老卫当时肯定受到刺激了。老婆想，老卫算个重感情的爷们，一定有个小秘密，他不提，懒得问。
将军有剑，不斩蝇蛆。乖乖的老卫，是他老婆的一个宝：乖了，乖乖，了了。
这回，老卫忍不住了，酒壮怂人胆，再不说，老俅了没得说。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个坐怀不乱的英雄好汉。
“那个老妖精真是小花啊？”
老卫说，其实她是个好人。
“世道变得越来越快，她没跟上趟，走丢了”。
老卫对小花后来的情况了解不多，同学偶尔提起，他懒得搭理。
老婆反应过来了：老卫真的是放下了。
老卫呢，放没放下，自己也不知道，但对撕“小花”，那是冲动了些，想想觉得当初好幼稚可笑。
“好好的发个奖品，什么不能发，你偏偏发捆醋，脑子坏掉啦？”工会主席也活该倒霉挨冲。
老卫在老婆眼里就是一个听话的老实人。想当初怎么就干出件震惊全厂的事情来，脑子一定是坏掉啦。
老婆逗老卫：“如果真的是脑子坏了，你怎么还会被调进保卫科去呢？”
老卫觉得这个故事细节有必要讲给老婆听听，让她知道自己当时的脑子到底坏没坏。

～2～
老卫人到中年，在工厂里跌跌撞撞，不断努力，老实人进了组织队伍，开始了人生新的征程。
不大的厂子也有保卫科。科长是部队副营长转业的，老转为人正直，喜欢上了老卫，想着法子把老卫调去当了干事，坐了办公室。
那天，老卫当保卫干事正好满月，晚上科长与他一块喝了顿酒。科长说，今天刚知道单位有一起“案件”：“小事儿，明天上班你去处理哈。”
科长提醒，内部的事，可大可小，别误了年轻人的前途。
老卫就着酒兴说，包在我身上，一定处理好！
“你先去调查下，弄个报告，再向厂领导汇报。”科长告诉他，厂里新来的一个大学生技术员，在参加五四青年节集体活动时 与工会的一个小姑娘一起外出，晚上有过超越，被人发现打了小报告。
“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可能是谈恋爱冲动没控制好。”科长说。

工会的小姑娘被“坏人”搞了，主席很生气，到保卫科坚持要严惩新来的大学生：这小狗日，初来乍到就敢耍流氓！
小狗日的不认账，两相情愿，我们结婚不成？
工会主席说，我问过小姑娘，是小狗日的硬上的，知道吗，强迫性质，应该报案。
“小狗日的”出了名，全厂都在议论这个“小狗日的”。
那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虽然没有了乱搞、“流氓”等说法了，但道德品质有问题也是很严重的错误，单位有权处分。
老卫去调查，男的结结巴巴地说，我追的她，她有点羞羞答答，那晚开始推了我，后来就没了，我们是真爱。
小姑娘害怕，说自己不愿意，后来……
“性质变了？”老卫为难，去向科长报告。科长说，你结过婚，不用怕，大胆问姑娘的细节，强奸，送公安；自愿，批评，促成一对早点结婚。
厂领导也怕厂里发生案子，反复交代，不能弄成案件。
老卫他们经过认真过细地商量，考虑了可能出现多种的结果，选择了一种比较完善的提问话题。在调查小姑娘时问：你当时屁股动了没？
这个问话很色很黄很露骨，老卫硬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的。
小姑娘听罢愣了半天，点了一下头，怯怯地说：动了。
最后结论：有主动迎合之嫌。判定：属双方自愿。
工会自家人受辱，主席当然愤怒，大骂老卫：你个狗东西太缺德，这样的话也问得出？
老卫说，当时没办法，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种事本身难说清楚。不让两人受大处分，影响前途。好心啊！
说着，老卫又补了一句：你跟你老婆第一次，你老婆会不半推半就？废话！
老卫向分管副厂长汇报，领导说，你老卫事办得顺溜，辛苦了，给你们喝顿酒吧，拿发票直接找我报销。

～3～
小姑娘辞职自谋职业，技术员小狗日的挨了个留团察看处分。
事了了。
好不容易培养了个人，给弄丢了。老卫又说话伤人。工会主席依旧放不下这件事，极为光火：瞎屌调查。姓卫的就不是个好鸟，哪有这样调查的？
老卫听到传言，骂道，去他妈的，他懂个俅！再胡说，小心挨揍。
老卫与工会主席结怨，多年前就有了，工会举办书法比赛，老卫的“小花”获奖颁奖时，老卫莫名其妙撕了“小花”，让工会主席难堪过。
人都说，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为工作上的事，与领导结怨，不值！”科长劝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厂里调整中层干部，老卫最崇拜的保卫科长因“专业不对口”一撸到底，保留副科级待遇，内退。
老卫想，纯俅扯淡，转业干部搞保卫工作不懂专业，什么人懂专业？明显拿老转不重视。
小姑娘辞职后失联，父母到厂里要人，找到那个小狗日的，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两个耳光，说坏了小姑娘名声。
“若有三长两短，要你抵命！”
小姑娘父母到派出所报了案。
技术员小狗日的厂里是混不下去了，辞职。临走时找到老卫，一句话没有，只是深深地向他鞠了一个躬，走人。
多年后，有人在深圳见到了小狗日的和小姑娘，两人的儿子已经上了小学。那是后话。
老卫办的第一个“案子”砸得稀巴烂，造成厂里两人辞职不干，行业系统内部满城风雨。
领导没有面子，得找个人背锅。老卫当然是不二人选：调查不力，处事不当！
打回原形，老卫灰溜溜回车间继续当醋厂维修工。
他有一种被领导“强奸”的感觉，心是撕裂状疼痛：哪带这样玩的？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爷处！老子也走。”老卫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人事科办理了买断工龄手续，怀揣八千块补偿金成为又一个吃螃蟹的人。

～4～
老卫回家做专职管家，伺候一个女皇，两个公子。
老婆说：老卫，今天才发现你是真爷们，回来，我在银行上班的工资全交给你掌管，全家吃穿绰绰有余。
老卫感动感激。
晚上，老婆陪他喝酒，老卫很兴奋，一个人干了一瓶，到最后扯着嗓子吼：老子解放了！老子自由了！
老婆用手摸老卫的头，笑话他，这次脑子怕是真坏掉啦。说：老卫，想开，别 难过，咱俩把卫家后备人才培养好，让他们瞧瞧！
老卫头直点，连说：好！干死他们！说着，又干了一大杯。
酒是真多了。老卫搂着老婆睡，发现老婆也是很温顺的。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头昏脑胀折腾得老婆一整夜无法入眠。

～5～
老卫说，坏事有时也是好事。倒霉，是霉运倒了，去了，没了，
两个儿子已上高中，后勤保障至高无上，老卫有时间包揽了，一日三餐，井井有条。虽说仅靠老婆一个人的工资，日子过得紧巴些，但儿子高兴老婆高兴学校高兴自己也高兴。儿子继承了老婆家族的基因，成绩全校排一、二，给老卫家长了脸；把老婆服伺好了，和谐。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过不上高品质的生活，可以追求低层次的丰满的 物质生活，粗粮细做，多换花样。
现在的老卫虽说是下岗退休人员，属于社会底层的那种，但他的幸福感十足。
老卫总结到，所谓幸福感，离不开两个评价维度，一是有钱，二是有时间，二者缺一不可。
老卫两个儿子与马云是同事，一样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这绝不是开玩笑。好在俩儿还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给老婆转个账，一月一次，差不多接近自己一年的工资收入。至于时间，老卫自下岗到退休，不知道什么叫时间，过生活，一天一天，一晚一晚，快得狠，翻书一样。
老卫和老婆并不是贪图享乐的人。
“儿子挣的钱不仅仅是没时间花，就是有时间花，真花不掉。”老卫说，只能帮帮儿子花，以此拉动内需，搞活经济。
“否则，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老卫自嘲：我是在行尸走肉吗？老子天天要干酒，快活咧！
老婆说，老卫真的有思想了，讲话一套一套的，粗中有细，骂人带了脏字但风趣幽默，很经典。
微信上鸡汤说，既有能力挣钱，还有时间消遣，才能妥妥的幸福感爆棚。加了味精。很鲜很雅。
老卫总结说，白天有吃的，晚上有日的，就是幸福。白天没吃的，晚上没日的，叫贫苦。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白天想吃啥有啥，晚上想日谁是谁，那一定是“大老虎”，迟早会被抓。
听着俗，话糙理不糙！
老婆用手指戳他头：酒多了，口无遮拦，活一个大流氓！
老卫开怀一笑：我幸福得狠，无害！好多人为了追求幸福，差点毁了自个。你知道吗，那个小狗日的不光混成老板，公司准备上市了。
老卫一激动，指派老婆说：“去，喊隔壁老王到家来喝几杯。小狗日的一寄就是十箱八箱，五粮液喝不完。”
话说完，老卫似乎哪根筋突然短路了，脸也沉了下来，恶狠狠地骂了声：
“老狗日的！”
老卫心眼就那么大。刻骨铭心的往事，常常不经意刺痛那颗纯真的心。

（插图：作者手机随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