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战四平：我军早期的城市攻坚尝试，却成就了陈明仁善守之名

1947年夏天，东北民主联军在林彪的带领下发动了夏季攻势，经过两个阶段的猛攻，拿下了数十座城市并歼灭国民党军队4个师6万余人，在取得辉煌战果之后，林帅又将收官之战选在了四平城。

▲油画：血战四平
毫无疑问，林帅的选择并非顺势而为，而是早有谋划。四平位于东北中部平原，三条铁路贯穿其中，堪称咽喉之地。作为前伪四平省省会，自日俄战争以来被两拨侵略者视作战略要地而大力经营，此时共有11万人口以及近20平方公里的城区面积，一条贯通全城的铁路将其分为道东和道西两块。从1946年3月至1948年3月，国共双方爆发了四次大战，每一次都直接或间接地关系着双方在东北的全局性战略得失，四平几易其手，各自伤亡惨重，这在解放战争中是极为少见的。
一年前，民主联军仅用10个小时便歼灭或俘虏3000多守军，活捉了国民党辽北省政府主席刘翰东等军政要员，但守军并非国军精锐，甚至有不少被“招安”的土匪。随后不足一月，孙立人的新一军又将四平“收复”，民主联军伤亡上万而不得不弃城而去，此后更是连连后退，被一路撵过了松花江，若不是蒋介石战略判断失误怕是要进苏联地界了。

▲林彪在指挥前线
林彪此番携大胜之威试图攻占四平，其士气、兵力和装备与之前都不可同日而语，更有志在必得之气势。他集中了民主联军1纵、7纵和6纵队17师以及东总直属炮兵5个营共7个师7万人的兵力组成攻城集团，由1纵司令员李天佑和政委万毅统一指挥，林彪则亲自指挥6纵和7个独立师进行阻援。

▲李天佑将军
按照之前的估计，此时的四平守敌应该只有陈明仁的71军不足两万人，以三倍兵力围攻孤城之敌，当是稳操胜券之举。但实际上除了71军的两个师之外，城内还有13军54师，算上保安团等地方武装以及被临时编入战斗序列的政府官员、警察、兵站等公职人员以及收容的溃兵，作战人数足足达到3.5万，几乎是我军估计的两倍。

至于守将陈明仁更是一位智勇兼备的将领。作为黄埔军校的第一期学员，他是林彪的师兄，早年东征陈炯明时在惠州之战中带头冲锋陷阵，是第一个登上城楼的“先登之士”，蒋甚至在庆功会上命令吹三番号鸣枪向陈明仁致敬。抗日战争中陈明仁又参加了九江防御战、昆仑关之战和塔山攻坚战，可谓身经百战，功劳卓著。他在战前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又将四平城中的所有阵地、工事、碉堡都编了号，并清楚地写着负责防守的军官、士兵的姓名，并且许进不许退，胜则存，败则亡！

▲四平到处是这样的建筑
总之，之前我军虽有攻城略地之举，但大规模城市攻坚战方面尚属首次，林彪此番挥兵亦有探索经验之用意。反观对手，陈明仁亦打算在四平给小师弟好好上一堂城市攻防课，通过观察全城地形，他惊喜地发现无论是沙俄留下的哥特式建筑还是日本人留下的东洋建筑，无一不是按照现代战争的防御理念来设计和建造的。可惜当时我军尚不具备这样的见识，四平仿防御战时仅仅在城市外围构筑工事进行传统阵地防御，而非将整个城市视作一个堡垒，最后不得不弃城而走。

陈明仁随即下令部队昼夜不停地抢修工事，终于在民主联军攻城之前完成布防。此时的四平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堡垒：鱼鳞式纵深集团地堡群是钢筋水泥和土木钢板结构，环绕着市区四周的同时还遍布市内四处，而地堡的核心支撑点是各部队的驻地大楼，为了便于联络，各核心的支撑点之间以及各地堡群之间，或打通墙壁，或修交通盖沟，以便与输送兵员和弹药。重要的核心阵地——军、师、团部大楼则修筑地道和地下室，弹药库、指挥所以及发电照明设备。楼内遍布火力点，核心阵地前有卫星阵地，卫星阵地前有七道障碍，分别是陷脚坑、绊脚架、铁丝网、鹿砦、土围、护城河以及散兵地堡。

城内的五个守备区则依高低层次不同配备了重炮和各种轻机枪，形成了互为支撑的交叉火力网，几乎每幢建筑都布下火力点，形成立体多层次防御体系。且为了避免被各个突破，每个点上都可以独立作战，所有连队步步为营，层层设防。
毫不夸张地说，此等阵仗是民主联军所从来没见识过的，说来陈明仁乃偷师于塔山的日本人，当时对手真正实现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其防御工事之诡谲和实用、点面结合的防御理念都给了陈明仁终身难忘的印象。

1947年6月14日晚20时，四平攻坚战终于正式打响，几百门大炮齐齐怒吼，榴弹炮、日式山炮和野炮倾泻而下，足足持续了17分钟，很快将城墙炸开一个缺口，城内的高楼也被悉数炸毁，陈明仁后来感慨炮火之猛烈是八年抗战中都不曾遇到过。
林帅素好炮击，曾多次强调炮不但可以摧毁敌军工事，还可以给敌军心理上形成震慑，他将将能运到的炮全部调来，甚至包括12门高射炮。但陈明仁也说了，我军的炮火过于分散，没有集中在突破点，故而伤害不大，阵地也没受什么影响，这自然是因为城市攻坚的经验不足所致。

攻坚过程很快出乎了林彪的预料，突击队刚到城墙跟前，就被射击孔里突出火舌纷纷放倒，爆破组付出惨重代价拔除了城墙上的火力点，随即开展了逐楼逐屋的战斗。
四平城内有许多大红楼，谁都说不清黑土地烧制的红砖为何如此坚硬，总之60炮弹打在墙上只能留下一些小坑甚至麻点，所以守军对据楼而守充满信心。而这些楼都是国军各级指挥部的火力点，视野开阔，射界通达，四处还有无数的明暗火力点以及地堡，民主联军的战士们在这些红楼面前毫无遮掩可言，一批批爆破员和突击队倒在楼前，而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到达楼下进行爆破时却发现炸药包只能炸开一个小洞，需要反复作业方能凑效，而从缺口冲进去的战士又要跟反扑的敌人展开近距离的枪战和肉搏。

就这样，每攻克一栋红楼都要付出惨重的伤亡，比如陈明仁胞弟陈明信防守的71军军部大楼时，某连队134人最后活下来的已不足十人。而四平满世界都是这样的建筑，此刻都成了修罗场，殷红的鲜血汇聚成河，沿着红色的砖石汩汩而下，仿佛人间地狱。
东北夏季的白天是如此的漫长，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八点都是亮着的，地面上两军在舍生忘死地拼命厮杀，天空则是国军飞机在不停地轰炸着我军队伍和刚占领的阵地，当然也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这也是陈明仁能够顽抗到底的重要原因。到了晚上，城市上空则是各种照明弹和燃烧弹的天下，双方或近距离对射，或短兵相接的白刃战，甚至用拳头和牙齿做肉搏的武器，到处是熊熊燃烧的民房和建筑物、横七竖八的尸体，甚至是残肢断臂。

71军作为国民党五大王牌之一，其战斗力的确可圈可点，他们死死坚守着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栋楼房甚至废墟，令我军的推进极为艰难和缓慢，攻击部队往往半天下来就伤亡过半，只好不停地轮换。到第四天林彪就将作为总预备队的6纵17师顶了上去，一个星期之后索性将负责阻援的6纵也整个拉了过来，此时刚刚拿下道西地区，而1纵和7纵已经几乎被打残，丧失了扩大战果的能力。
敌人方面也不好过，71军伤亡过半，位于道西的军部大楼失守，陈明仁胞弟陈明信当了俘虏，陈明仁则率残部退守道东，以一个地下室作为临时指挥部。
此时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倘若发起总攻，或许一个冲锋之后对面就垮了，但此时林帅出现了重大指挥失误，他将部队继续一个师一个师的投入战斗而非发起总攻，这种“添油战术”再次扩大了我军的伤亡，也给了对手以喘息之机。

在突击铁路天桥时，谁也没注意到上面悬挂了两个大麻袋，当部队刚刚冲上天桥时麻袋突然开了大口，坚硬滚圆的黄豆倾泻而下，瞬间撒满了街面。战士们猝不及防，纷纷摔了跟头，武器都摔出老远。他们试图挣扎着手刨脚蹬地爬起来，却无处使力，此时国军的火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战士们站不起来，无法撤退，鲜血很快流满了街道，后面的部队目瞪口呆，许多人当即痛哭起来。
陈明仁的这一招“撒豆成兵”学自淞沪会战时的19路军，可见他向来是一个善于观察和学习的人，不愧名将之称。

▲电影《李天佑血战四平》剧照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到6月26日时，民主联军方艰难拿下道东地区的四分之一，想来大半个四平城已然在手，胜利在望之际却风云突变。
在蒋介石的严令下，杜聿明调集4个军9个师的兵力从南北两路包抄而来，一路不断突破解放军的阻击，推进速度很快。为避免被合围，林彪不得不回兵阻击，战役的重心由攻城转向阻援，攻击四平的势头也随之减缓。

林彪此后连续变更部署，试图对敌人进行分割，无奈数量太多，未能凑效，到6月29日，国民党93军和新6军抵达四平，解放军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不得已在30日拂晓全部撤离，结束了这场绞肉机般的战斗。此战国军伤亡2.3万，而东北民主联军的伤亡数字有1.3万、2.1万和4万几个说法，笔者则认为作为攻城一方损失当大于防御一方，堪称惨痛。

凭借此战的功劳，陈明仁升任第7兵团司令并获得青天白日勋章，蒋介石通令嘉奖，一时间成为了国军的英雄。此后他因为派系倾轧被调任南京担任闲职，竟未能与林彪在战场上再决胜负，直至后来弃暗投明，并在1955年成为57位开国上将之一。而许多年之后参加过四平战斗的老战士们一说起他，张口依旧是“陈明仁这小子... ...”，毛主席在建国后接见陈明仁时曾说过：“我看林彪打仗不如你…..”

我军方面，接连两次在四平的失败也成了林彪的心魔，一年后的辽沈战役中他对打长春和锦州时都徘徊不定，皆因此而起。但此战虽然失利，客观上却给野战部队的城市攻坚战积累了丰富经验，为将来的战争创造了条件，此后无论是民主联军还是之后的四野，再也没有在城市攻坚中出现过如此巨大的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