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驳复仇议》“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

柳宗元《驳复仇议》中有一段很难懂，若要好懂，必须对通行的句读进行调整。调整后的样子是这样的：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
相应的翻译是：礼制的本旨是防止人伦混乱，它规定：不可做残害之事，凡为人子者残杀了人，就罪不可恕。刑法的本旨也是防止有人作乱，其规定：不可做残杀之事，凡执法者残杀了人，就罪不可赦。

网上通行的句读是：“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
网上通行的翻译是：“我听说，礼的根本作用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作儿子的为报父母之仇而杀了不应当算作仇人的人，就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刑法的根本作用也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当官的错杀了人，也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
一团茅草乱蓬蓬！如此翻译，不知所云，让人哭笑不得！
我认为理解这段话的关键在于正确解释“若曰”“贼虐”“杀无赦”这三个词。

一、释“若曰”
“若曰”，不可望文生义理解为“如果说”。“若”可作“如此，这样 ”解。如《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若”也可代第三人称，释为“其”或“他的”。如《墨子·天志下》：“今人处若国得罪。”
又据《高级汉语词典》，“若曰”义为：这样说。原文中两个“若曰”，主语承前省略，分别是“礼这样说”“刑这样说”，亦即“礼制有这样的规定”“刑法有这样的规定”。为了简洁，我们干脆用上述“若”的第二个义项，翻译成“它规定”。

二、释“贼虐”
据《汉语字典》，“贼”特指杀害。
《左传·宣公二年》“贼民之主，不忠。”《左传·昭公十四年》：“杀人不忌为贼。”而“虐”指侵害；残害。
据《汉语大词典》，“贼虐”，犹残害。《书·泰誓中》：“剥丧元良，贼虐谏辅。” 孔传：“贼，杀也。” 苏轼 《论封建》：“至 汉 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馀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明史·姜志礼传》：“且尽除矿税，毋使宵人窃弄魁柄，贼虐烝黎。”
根此可知，“贼虐”不只是一般虐待，而是“残杀”“虐杀”，是严重的犯罪。
三、“杀无赦”
平日通过观剧，我们对“杀无赦”的理解是“格杀勿论”，这个用法古文中亦有，如《尚书》：“故先王为政之典曰：‘主历之官，为历之法，节气先天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失前失后尚犹合杀，况乎不知日食，其罪不可赦也。”

但查“杀无赦”词条，解释是“杀人者罪不可赦”，这与“格杀勿论”并不是一回事。按这种解释，“杀无赦”不是一个词，而是一句话，即“杀，无赦。”意谓：犯了杀人之罪，则不会宽赦。如《淮南子·时则训》：“刑：‘杀，无赦’，虽有盛尊之亲，断以法度。”
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韩愈《复仇议》：“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征法令，则杀人者死。”“杀，无赦”就是“杀人者死”的意思。

又有“十恶不赦”之说。《隋书·刑法志》：“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杀人者与“十恶”同在不赦之列。
根据以上资料和分析，对通行句读和翻译作出修改，如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