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忠义之士到儿女情长的完美过渡—影评《新龙门客栈》

导演徐浩峰曾评论胡金铨版的《龙门客栈》透露着老北京的贵族气，而徐克版的《龙门客栈》则有一股港式古惑仔的浪人气息。在胡金铨那里，荒野边疆的龙门客栈是宦官专权的黑暗时期践行侠义之道，伸张武林正义的最后一片法场，在徐克这里，大漠黄沙中的龙门客栈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集会销赃的黑店，沙漠无情，过客亦无情，无情无义的龙门客栈是正邪势力的角力场。对武侠精神的诠释在胡金铨版的《龙门客栈》里落脚在了“忠义”，在徐克监制的《新龙门客栈》里，对“情义”的发现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从“忠义”到“情义”
在胡金铨的影片中，以客栈老板吴宁以及朱家兄妹为代表的江湖中人和江湖道义都来自庙堂，老版《龙门客栈》中的江湖与庙堂有着天然的亲密关系。但在徐克版的《新龙门客栈》中，江湖的“向心力”已然不在庙堂所凝聚的道德规范而在利益，最终武侠精神启蒙的关键也并不在“忠义”而在“情义”。
新旧两版影片中的敌对力量都是明朝末年宦官专权的东厂，在对东厂背后皇权制度的态度上，新旧两版有着较大差异。在新版影片开头曹少伪造圣旨，模仿皇帝手谕害死忠臣杨宇轩，旧版中边关守卫没有看到皇帝谕旨便不会听令于曹少钦。强调东厂的“伪权利”的另一方面是在背定规则律法之内庙堂的合法性，这点在两个版本的影片是相同的。但是伪造圣旨、滥杀忠良，新版影片在将东厂塑造为朝廷的毒瘤之外，又巧妙地回避了对产生这颗毒瘤的皇权制度的探讨。

《新龙门客栈》中，代表正规朝廷力量的边疆守卫官是一个好色嗜酒没有头脑的大汉，在关键战役中他是缺席的。但在老版的《龙门客》中，边幅守卫参加了最后的战斗并且身为长官的千户战死，庙堂和江湖最终携手铲除了帝国制度豢养的邪恶分子。
添加正邪对抗之间的中立势力
除此之外，由“忠义”向“情义”的转化还体现在正邪力量对抗中加入了中立的势力，金镶玉掌控的龙门客从根本上改变了旧版正邪势力的对比，也成为《新龙门客栈》之所以为“新”的关键，她的选择完成了影片对情义主题的凸显影片开头，金镶玉为她的龙门客打的广告语便是“八方风雨比不上龙门山的雨”，龙门山的雨水既可以是阻挡仁人志士营救行动的恶雨，也是养育一方江湖儿女的及时雨，象征自然的龙门山雨不以人世间的正邪做评判，而是一股中立的自然力量。

金镶玉出场时是一位负面人物，她是贪财好色、风情万种、精明算计的黑店掌柜，因此，她掌管的龙门客同龙门山一样是一片奔放野性的“无主地”，一方真正的江湖世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黑店自有黑店的规矩，那规矩便是利益至上。金镶玉同边疆守卫“点灯”交易换来其对龙门客栈的保护;在一百两送人出关与一颗通缉犯人头换四百两赏金的选择中，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多元化的价值观与复杂的人物情感
此外，用快如流星的刀法认真解剖尸体的鞑靼人，却是客栈中最纯真的伙计，这种反差表明了中原的道德期待在此地是失效的，也为这家黑店增加了几分神秘感。胡金铨版本的《龙门客栈》则是有着明确道德归属的正义之地，客栈掌柜吴宁是忠臣于谦手下鼎鼎大名的吴参军，为逃离朝廷争斗隐姓埋名，而伙计们虽然对东厂番子滥杀无辜敢怒不敢言，但也会偷偷提醒萧少兹不要喝下毒酒。金镶玉在正邪势力之间的摇摆，正邪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护送小分队内部的意见不合，再加上周准安、邱莫言与金镶玉之间的三角恋爱…这些纷纷杂杂淡化了正邪对立，呈现了多元化的价值观和纠缠不清的人物情感。

金镶玉的心手辣、唯利是图或许在开头令人难以认同，但在她表露出对周准安的一片真心之后，观众也觉得这个生长在大漠的彪悍女子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女侠邱莫言与周准安之间的感情也在受形势所迫的“假成亲”时达到高潮，她强颜欢笑、痛饮喜酒一场戏道出了多少江湖儿女身不由己的无奈。胡金轮版的《龙门客栈》中也不乏对情感的点滴描写，但都是点到为止，篇幅寥寥。在最后的决战关头，女扮男装的女侠朱辉离开，萧少兹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叹气，而朱辉与朱之间惺惺相惜的兄妹之情也只在夜防暗箭时有所表现。
少了些义气，多了点儿女情长
影片开头金镶玉杀害了意图借用客密道出关的通犯，利益至上原则却在她遇到侠肝义胆、仪容伟岸的周淮安之后失了效，再加上一场龙门山雨适时地将东厂与周准安一行人困在客之中。最终金镶玉转而帮助周淮安，一方面是因为“义”，东厂杀害了她的伙计，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情”，对周淮安营救行动的认同以及对周准安本人的认同。最后的决战中，三人齐力对付曹少钦。影片结尾，金镶玉否定了客栈的意义，决定“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龙门客栈随之葬身火海。

可以说，《新龙门客栈》更加符合现时代的我们对江湖险恶的想象，而老版《龙门客栈》是庙堂在边疆的延续。最后促使金镶玉这股中立力量导向正义一方的不是义气而是情感。这是新派武侠在忠信节义之外为儿女情长留下的空间，十分符合90年代大众心理的转变，即从关注家国大义转换到更加注重个人情感的抒发。至此，《新龙门客》完成了对忠义的武侠精神的现代诠释，塑造了至真至情的江湖儿女形象。
香港武侠剧的继承与发展
20世纪90年代初，香港影人与内地影人的合作模式多是香港方面提供创意和丰富的类型经验，内地提供资金场地和人力。新派武侠电影风之前，香港武侠电影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类型美学模式，胡金铨武侠电影对武侠精神的诠释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张彻导演阳刚电影的硬汉气质顺应邵逸夫武侠电影改革的口号，楚原导演武戏文拍，将古龙小说的悲凉之感变成了楚原式的浪漫影像《新龙门客栈》，虽然翻拍自胡金铨导演1967年版的《龙门客栈》，但影片的武侠美学在继承80年代武侠电影技巧之上，又有创新和发展。

有“武侠电影之父”之称的胡金铨素来叙事简洁明确，他把古诗词领悟到的“词断意连”境界类比到电影创作，认为就传统来说电影是“一次过的”，所以要尽最大的努力使观众“明白”。因此，短镜头剪接与蒙太奇的运用忽略了动作中多余的细节，使得打斗中的女侠剑客动作具有凌厉的跳跃感，突出武林对决的速度感与纤毫之争。例如，《侠女》中经典的竹林对决，导演用22个镜头的组合将白衣侠女借力腾空杀敌的动作酣畅淋漓地展现出来。而一些需要保持连贯性的场面，胡金铨却会用长镜头呈现，例如，《龙门客栈》的最终对决，几位主角像“过山门”一般按照武功高低逐一打败东厂敌人，导演用长镜头记录在过招之前正邪双反的相互试探，展现双方等待致命一击时的神情步伐，长镜头的运用增加了场面的紧张感，通过演员走动背景的变换在镜头内呈现丰富的场面调度。
在《新龙门客栈》中，短镜头与蒙太奇手法的运用更加行云流水。在场景造型设计上，影片继承了旧版的双层天井设计，使得客空间层次丰富，在打斗场面中，前景和后景的桌椅、人群都有所调动，镜头内部呈现出丰富的场面调度。同时，在构图上也吸收了第五代导演的经验，整体色调浓郁，更加注重写意性。

金镶玉的武器是暗器柳叶镖，在开场她谋杀偷渡客一抹红时，飞镖掷出，影片用一个封挡镜头特写了被刺穿的酒壶，随后偷渡客的手垂下，观众看到了插在他额前的三支飞镖，这个出场使风骚的老板娘平添了几分阴狠。此外，影片中经典的长镜头是曹少钦与周准安在漫天黄沙中沿着沙坡交手的场面。画面采用对角线构图，曹少钦处于画面左上方形成压倒之势步步紧逼，周准安处于画面右下方不断后退，导演还安排了周淮安摔倒滚地的动作，更加突出曹少钦的攻势迅猛。
随后，邱莫言与金镶玉加入，三人合围曹少钦，移动镜头处于四人坡面下方，以仰拍的视角逆光拍摄，镜头内人物沿着相同的方向移动，画面充满动感。《新龙门客栈》的武打场面创新之处在于，在展示武打动作之外也着重展现人物感情的变化。在金镶玉与邱莫言过招的一场戏中，导演采用了大量的封挡镜头，用飘扬的裙摆遮住两人交手的瞬间，用特写强调形势改变的细节，将重点放在攻守之势改变之后两人的神态语言，生动地呈现了两个性格异的江湖女子互相揶揄试探的场面。金镶玉与周准安“假成亲”一场戏是全剧的小高潮，洞房内金镶玉求欢心切，洞房外东厂众人与邱莫言等人蓄势待发。

时至今日，《新龙门客栈》仍旧是90年代不得不提的经典武侠片，它的出现是侠义精神在新时期的拓展，同时影片武术造型和武打场面的创新也为武侠片的推陈出新提供了有益的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