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察秋毫｜一曲铁窗泪落马萨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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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新华社报道，法国轻罪法院于2021年3月1日裁定尼古拉·萨科齐“腐败”及“以权谋私”罪名成立，这名现年66岁的共和党籍前总统将面临为期3年的有期徒刑，其中包括1年实刑。萨科齐因此成为了法国第五共和国成立后，第一位面临牢狱之灾的国家元首。在萨科齐的政治生涯中，曾多次受贪腐、滥用职权的指控，而此次判决对稍早前曾流露出希望角逐2022总统选举的萨科齐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提起萨科齐，其在2008年北京奥运火炬传播过程中的一系列对华错误言行更为人熟知。萨科齐被定罪会带来什么影响？本期明察秋毫将通过起底这位难民后代出身的右派总统，为读者梳理法国政治脉络......

尼古拉·萨科齐(Nicholas Sarkozy)的父亲帕尔·萨科齐（Pal Sarkozy）是匈牙利人，其在1944年逃离苏联红军占领的匈牙利，作为难民到达法国，此后在巴黎工作生活。1978年，萨科齐在巴黎第十大学（Paris Nanterre University）取得法学学士学位。1979至1981年间，萨科齐入读被誉为“法国政治家摇篮”的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但因英语不及格而未能取得硕士学位。萨科齐的政治生涯始于1978年——他在塞纳河畔讷伊（Neuilly-sur-Seine）担任市议员，并于5年后当选该市市长，成为法国史上最年轻的市长。此后，萨科齐曾进入右翼政党保卫共和联盟（Rassemblement pour la République）工作并担任联盟总书记，但该政党因支持率低迷，于2002年与法国自由民主党（Democratie Liberale）和法兰西民主联盟（Union pour la Démocratie Franaise）的合并，改组为人民运动联盟。
在2002年的法国大选中，萨科齐加入了时任总统希拉克（Chirac）的竞选连任阵营，后被任命为内政部长。作为政府的第二首脑，萨科齐的主要工作包括改革法律，以及维护中央与地方的行政关系。其担任内政部长期间，采取了一系列相对强硬的政策，获得了不少的民意支持，为其日后角逐总统打下了基础。2005年，萨科齐当选人民运动联盟(Union pour un Mouvement Populaire)的主席，并在2007年的总统大选中，以53%的得票率获胜，当选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第6任总统。2012年，萨科齐竞选连任失败，后于5月正式离任。

萨科齐离任
图片来源：Wikipedia
萨科齐因强势的政治手段和鲜明的个人风格，外界对其评价毁誉参半。其既有“超级总统”和“小拿破仑”的美誉，也有“共和国的饭桶” 及“法国50年来最差总统”的恶名。萨科齐就任总统的第二个月，便力图对行政机构实施大刀阔斧的改革，并以一票优势通过了自己的法案。次年9月，其又力排众议，推迟法国的退休年龄，并再次以微弱优势成功通过法案。在其当选总统的5个月后，萨科齐就宣布离婚，并公开追求世界名模布吕尼。两人于2008年高调结婚，在法国引起轩然大波。在其当选总统一周年时，法国媒体就曾报道，萨科齐创下了“总统上任一年内出国最多”、“国内出巡最多”、 “发表演讲最多“，“上电视最多”等记录。

萨科齐演讲
图源：NPR
此外，萨科齐也高度活跃于外交舞台，为法国的经济、外交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萨科齐意识到亚非拉国家巨大的市场与资源潜力后，便大力推动法国与这些国家的合作，意图通过经贸合作促进经济发展。2010年12月，萨科齐率领7位部长与60名企业总裁访问印度，并在访问期间与印方签订了高达150亿欧元的商业协议。其中最为引人关注的当属70亿欧元的核能合作框架协议和50亿欧元的军售协议，经济成就有目共睹。
但自萨科齐上任以来，中法关系却问题频出，一波三折。在被誉为“戴高乐主义”继承人的希拉克执政时期，中法关系紧密，不仅达成诸多共识，还在经济文化领域有大量交流，缔造了中法关系的“黄金十年”。尽管萨科齐在其继任初期，继承了希拉克的对华友好政策，但自2008年3月至2009年初，中法关系却因为萨科齐涉藏问题、巴黎奥运圣火传递受阻、萨科齐是否出席奥运会开幕式等因素而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随着中法关系跌至低谷，两国贸易也出现了倒退。2009年1月下旬，法国总统府临时取消了庆祝中法建交的纪念招待会。2月上旬，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访问欧洲四国及欧盟总部，唯独避开法国，其访问被称作“环法之旅”。该月下旬，中国商务部长陈德铭率领贸易投资促进团访问了德国、瑞士、西班牙、英国，展开一系列贸易投资研讨、洽谈和采购活动，依旧“逢法国而不入”，被法国媒体称为“经济制裁”。
为维护经贸合作，萨科齐从2009年初开始致力于改善中法关系，并频繁释放对华友好信号。最终，在中法双方的努力下，萨科齐与胡锦涛总书记于当年4月在伦敦会晤。2010年11月，胡锦涛总书记访问法国。在此期间，中法两国签署了涉及核能、航空、环保等诸多领域的一系列合作协议，经贸交流的协议总额高达200亿欧元。由此，中法两国关系重回正轨。

萨科齐在2012年大选中败给“跛脚鸭”弗朗索瓦·奥朗德，卸任后旋即遭到多项指控，其中最著名的案件主要有三起，一是涉嫌于2007年总统选举期间收受来自欧莱雅集团女掌门贝当古的政治献金案；二是涉嫌收受来自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的政治献金案；三是与其辩护律师涉嫌贿赂法院高级检察官吉尔伯特·阿齐伯特（Gilbert Azibert）以获取针对其本人的诉讼信息一案。
贝当古案

欧莱雅集团前任女掌门利利亚娜·贝当古
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07年萨科齐春风得意当选总统时，一起震惊法国社会的丑闻正在缓慢发酵。美妆巨头欧莱雅公司(L’Oréal)的女掌门利利亚娜·贝当古(Liliane Bettencourt)被曝出遭到一位长期与其保持暧昧关系、并小其25岁的男摄影师弗朗索瓦-马里·巴尼耶(Franois-Marie Banier)裹挟，风烛残年的贝当古深陷巴尼耶的糖衣陷阱，与其产生了大量财产往来。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检方顺藤摸瓜，发现了这位巴黎社交女王隐藏在光鲜社交场幕后另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2007年总统选举中，贝当古曾向萨科齐提供数额巨大的非法政治献金，后者承诺当选后对贝当古涉嫌逃税等事件“网开一面”。
2012年5月，在萨科齐卸任满一个月后，丧失其作为第五共和国总统的司法豁免权，法国司法部门随即对其涉嫌违法收受贝当古政治献金的案件展开调查。据贝当古的会计透露，萨科齐在2007年角逐总统宝座时，曾收受当古高达15万欧元的非法政治献金，贝当古以个人名义在大选前将这笔款项捐献给了萨科齐领导的人民运动联盟政党。捐款金额远超法国法律所规定的，个人年度政治捐款最高额度4600欧元。在得知此消息后，巴黎金融犯罪调查组的执法人员于2012年6月开始对萨科齐非法收受政治献金案立案调查。萨科齐因深陷此案而在调查期间暂时的失去了竞选资格。2013年10月，法国司法部门因缺乏萨科齐向贝当古施压并主动索取政治献金的关键证据，最终撤销了对萨科齐的指控，萨科齐得以继续活跃于法国政坛。
卡扎菲案

2007年萨科齐访问利比亚，与卡扎菲合影
图片来源：美联社
贝当古案发生的同一时期，萨科齐还遭到了“大选竞选收取不当资助”、“隐匿利比亚公共资金”等多项指控。2013年1月，黎巴嫩裔法国军火商塔基耶廷（Ziad Takieddine）向检方提供证言称，萨科齐曾在2007年选举期间接受过来自时任利比亚最高领导人穆阿迈尔·卡扎菲的巨额政治献金，涉案金额高达5000万欧元。卡扎菲政权倒台后，流亡海外的卡扎菲长子赛义夫·伊斯兰在2011年曾向萨科齐隔空喊话，希望萨科齐归还其父赠与他的大量政治献金，而萨科齐回应称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法军在同一时期参与了针对卡扎菲政权的北约联合轰炸，卡扎菲本人也在利比亚内部冲突中丧生。
2012年，据法国调查新闻网站"Mediapart"公布的一份利比亚秘密文件指出，卡扎菲在2007年法国大选选战中向萨科齐支付了约5000万欧元。法籍利比亚商人齐亚德塔基耶廷（Siad Takieddine）也承认，他曾多次受卡扎菲委托将装满现金的皮箱从黎波里送到巴黎。萨科齐卸任后，检方正式立案，并对此案展开持续多年的调查。在传唤了具有重大参与嫌疑的萨科齐政府内政部长布里斯·奥尔特弗（Brice Hortefeux）、萨科齐亲信克洛德盖昂（Claude Guéant）、以及商人亚历山大·德朱里（Alexandre Djouhri）后，检方在2014年7月短暂地拘留了萨科齐，并指控这位前总统涉嫌干涉司法人员办案。
2020年底，随着该案关键证人黎巴嫩军火商塔基耶廷的翻案，调查陷入困境。难以给萨科齐定罪的检方最终无奈中止了对其的进一步调查。据法新社报道，尽管萨科齐有“接受大量不当资助”的嫌疑，但经过多达9次司法调查后，法国检方仍未找到萨科齐接受非法资金的确切证据。
法官案

萨科齐出庭
图片来源：世界报 le monde
在卡扎菲案陷入调查困境的同时，法国检方对萨科齐在此案件调查中多次试图阻挠检方执法，并贿赂司法人员展开了调查。与前两起因非法政治献金而展开的调查不同的是，此案件一经检举，便牵扯出数名涉案人员。检方指出，在贝当古案与卡扎菲案的调查过程中，萨科齐的律师蒂埃里·埃尔佐格曾与时任高级检察官阿齐伯特多次深入交流案情，并获得有利于萨科齐方的信息。本月初，巴黎法院裁定埃尔佐格“腐败”和“违反职业保密”两项罪名成立，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禁止其在未来五年内以律师身份就业。而萨科齐也因“腐败”和“以权谋私”两项罪名被判刑三年。如果萨科齐方面认罪，则意味着这位前总统将无法参加即将于2022年举行的新一届法国总统选举。目前萨科齐方面尚未认罪，并不排除在短期内上诉的可能性。

卸任领导人遭法律制裁的情况在法国的历史上并非特例，前总统希拉克在2011年就曾因挪用公款和滥用公信力被定罪且判刑两年。法庭认为，希拉克在1977年到1995年担任巴黎市长期间，挪用了约180万美金的公款用于贿赂21位政客，以便其于1995年竞选法国总统。希拉克在其总统任期内，利用豁免权避免了这些指控，在该次司法程序中，希拉克宣称其因记忆衰退无法出庭。最终该判决缓期执行。

2007年的雅克·希拉克
图片来源：Philippe Wojazer/Reuters
希拉克是二战以来第一位面临法律制裁的法国前领导人。1940年6月，贝当被当时的法国总理保罗·雷诺任命为副总理，在雷诺辞职之后，接任总理的贝当着手与纳粹德国签订停战协议并在协议签订之后成为了屈居法国南部的维希政府领导人，拥有绝对权力。贝当认为唯一使法国存续的方式是与纳粹德国合作，以求修复入侵造成的破坏与法国战俘的释放。在其领导下的政权颁布了反犹法律并于轴心国一道对抗同盟国反法西斯力量。1945年，法国一战英雄、维希法国领导人贝当元帅因与纳粹德国合作被判通敌罪，被处以死刑，而后戴高乐考虑到贝当的高龄及其对法国的贡献，将该判决改为终身监禁。

1940年10月24日，贝当(左)与希特勒握手
图片来源：AFP, INP

第五共和国现行法律对
领导人豁免权的定义

与美国十分类似，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法律给予身居要职的政治人物，尤其是最高领导人宽裕的司法空间行使其职权。正如罗斯福新政时代后，美国政治体系中联邦与行政权力膨胀的背后是日益缺失的立法与司法制衡，五共制度中建立的领导人豁免权是其半总统制行政主导及总统权力坐大的“司法保护伞”。
相比美国宪法，第五共和国宪法中给予行政权力的司法豁免权更为宽泛，本质上扩大了共和国总统的权力可能性与自由度。第五共和国宪法第九章67条规定，共和国总统对其执行职务的行为不负责任，且其于任期内应免于在任何法律或行政当局作证，或成为任何民事诉讼程序指控、起诉或调查的对象；所有程序均应于总统任期结束后一个月重新提起。第68条更规定共和国总统唯有在明显渎职（manifestement incompatible avec l"exercice de son mandat）的情况下才能由充当高级法院（Haute Cour）的议会将其免职。
第四章26条规定了议会议员拥有其于履职中行为的豁免权，而即便在其犯重罪的情形下，议员也不应在议会会期中被拘留与指控；如若其被定罪，任何拘留议员的行为也应在议院主席团（Bureau de l"assemblée）的批准下执行。
法国第五共和国基于“半总统制”指导共和国的宪制设计，而在实际的政治权力运作中，总统权力占无可争议的主导位置。理论上来说，共和国总统所作出的决定均需通过共和国总理的对签与议会多数的同意，唯有在如下四种情况下，总统才有权力单方面签署政令。而除少数以外的实际行政权与法定权则归于总理行使。即(1) 解散国民议会，在同一年内不得再解散(2) 向宪法委员会提交他认为与宪法相抵触的法律或国际承诺；(3) 在宪法委员会的前任任期届满时任命三名成员和主席；(4) 向议会发文。

1964年，戴高乐在巴黎爱丽舍宫的新闻发布会上讲话
图片来源:Keystone/Getty Images
1962年，总统选举的形式被确定为全民普选。1964年，查尔斯·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对共和国宪法做出了“总统主导”式的解读，认为公众将不可分割的国家权力完全委托给了总统，这也建立了第五共和国延续至今的总统权力传统：其不仅仅行使宪法中规定的总统权力，也间接行使了总理的权力，总统成为了事实上的行政首脑和政府首脑。

在2012年以微弱劣势败于弗朗索瓦·奥朗德无缘连任后，有关于萨科齐复出竞选总统的流言一直存在于法国社会。奥朗德任期内的众多黑天鹅事件使得法国左右两大传统政党共和党与社会党分崩离析，并在2017年的选举中双双早早出局。出身左翼的中间派人士马克龙组建的新党共和前进党（La République En Marche ）取代两大传统政党成为了议会多数党。另一方面，长期存在于法国的极端右翼政党法国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在新领袖玛丽·勒庞的领导下不断的通过民粹主义的政治口号和激进排外的政策主张吸引着一部分保守派选民。如果萨科齐最终认罪并缺席2022年大选，可以预见的是，这场选举又将成为一场激进势力的对抗，并有可能导致法国社会的进一步分裂。
END
参考资料
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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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gongfa.com/html/gongfawenxian/20090515/405.html
文案：
王旌州
王顺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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