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美，是悲情命运的源头

周日，有雨，窝在床上一上午，在沥沥的雨声中，看完了蒋韵的一个中篇小说精选集《水岸云庐》。这里面其实除了《水岸云庐》，另外几个——《朗霞的西街》《晚祷》《心爱的树》《行走的年代》都是以前看过的，也借此重温吧。
善与恶，罪与罚，拯救与赦免，人性真实的裸露与厮杀，是蒋韵几乎所有小说的共同主题。正如蒋韵在代后记里所说：“我小说中的主人公们永远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也不会毫无负担地“与时俱进”，更不会在时光的滔滔巨流中千方百计地去洗白自己。他们只能背负着血泪和永恒的罪孽，和历史一起，沉入黑夜。”

蒋韵笔下的女性，无论她们生活在哪个年代，身在哪个阶层，身上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美，都有着相同的品质，既像是圣徒，又像是囚徒。“孤独”“爱”“苦难”、“罪孽”“悲情”“死亡”，是她们永远绕不开的宿命。在逆境中的她们，面对爱，面对美，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对于自己无意中犯下的错，则有着更加决绝的自我惩罚。
《行走的年代》里的陈香，她要好的同学和同事都知道“身上有一种圣徒的品质，她生来是要牺牲的。”她一生，演绎了一个女人对诗歌那种殉道式的爱。在喜欢诗歌的年代，文艺青年陈香在大四那年遇到了一个游历来他们城市的诗人莽河，她怀着献身的热忱，为诗人献上了自己少女的纯洁和一颗心。诗人一去不返，陈香怀着身孕嫁了暗恋自己的师兄，怀着一种神圣的感情，生下了一个孩子。在孩子三岁时，她从真正诗人出版的诗集照片上发现了当年她委身的其实是一个假冒诗人的骗子，精神世界就此崩塌。她想杀死孩子，却没有下去狠手，她切腕自杀，又被同事救活。无法面对真相的她，离婚，把孩子送走，辞职，远走他乡，后来孩子意外死去，她从一名圣徒变成了囚徒。
诗人莽河，从来不知道因他的诗歌，改变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假如他当时遇上的是陈香，也许也能结出善果，但是，他遇上了叶柔，在深爱中一起行走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旅程，眼睁睁看着叶柔因宫外孕大出血抢救不及而死亡。几十年后他从一名诗人，变成一个商人，一个开发商，无意中知道了当年陈香的故事，为她支教所在的山区捐建了一座新的希望小学。

学校剪彩那天，他们见面了。莽河没有机会对女校长陈香说出自己的身份和心里的话，然而，就在他上车要走时，那些孩子们朗诵起了当年他写下的，感动了陈香为之献身的那首诗《高原》。那纯真的青春年代的记忆，这一生的磨难起伏，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陈香和《隐秘盛开》中的潘红霞有些相似： “她没有失恋，她是在爱，爱得又坚贞又绝望。她绝望地、奋不顾身地爱着一个不可能。不是说过了吗？从小，她身上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东西，有一种坚贞的狂热，那是圣徒的品质，这使她的爱，随时可蜕变为献身与牺牲的激情：她爱的不再是一个尘世间的人，而是一个信仰。”陈香的信仰，其实就是把对诗歌对文学的热爱投射到了诗人身上，终生无悔。
《水岸云庐》中的陈雀替、《晚祷》中的袁有桃，都是和《你好，安娜》里的素心有点像。她们，都是因为一个无心或有心的过错，害死了自己亲人，同学，从而心灵上背负了一生的枷锁，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为赎罪，不肯接受自己喜欢的人的示爱，不肯结婚。陈雀替为了一个传说，租下来黄河边的一处老宅院经营民宿，遇到了当年逼骂自己的母亲是妓女，逼迫自己和母亲划清界限从而导致母亲自杀的同学秦继红，并从她们的对话中听到她对当年的事丝毫不感到愧疚，对于她们那种面目产生了极度愤恨甚至动了杀机。幸好在关键时候，因为对方带着的可爱的孩子她放弃了计划，从而也使自己得到救赎。

袁有桃，一个从小在外祖身边长大，缺失了父母和姐妹亲情的孩子，受尽周围人的冷眼与歧视，因为小时候目睹曾经欺负过的自己的男同学落入冰窟而没有及时伸手并告知大人，从那之后时刻受到良心谴责，以致于患上了尿床的隐疾。她不敢爱，不敢接受别人的爱，遇到喜欢自己的人就要躲开。她一生中遇到这的三个人，小学同学秦安康，因为提醒自杀的她而误入冰窟，中学生苏慈航，给了她最好的陪伴和慰藉，却被她单方面割断了联系，郑千帆，一个法兰西小伙子，要和她共度一生，她却在那个幸福的夜晚再度因为尿床的疾患而羞愧离开。作者给她安排的结局是患了膀胱癌，最后在晚祷中解放了自己。
《朗霞的西街》和严歌苓的《第九个寡妇》一样，讲了一个活着人的被藏在地窖里的故事。朗霞的父亲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出于对妻女的思念，他化装逃回谷城，朗霞的妈妈把他藏在后院的地窖里，整整八年。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朗霞的妈妈不敢与人交往过密，并且谢绝了一个鳏夫赵大夫的爱情。但是最终这个秘密被朗霞和常来她家玩的同学引娣发现。引娣的大姐，吴锦梅受过朗霞母亲的恩惠，并一直感恩在心。但是上高中的吴锦梅和自己学校的美术教师产生了不正常恋情，被人向学校告发后，吴锦梅为了自保，出卖了朗霞妈妈隐藏的这个惊天秘密。朗霞爸爸被枪毙，妈妈患病死在狱中，朗霞跟着女佣人回到她的老家。依靠赵大夫寄钱而被养大的朗霞，每当痛苦不堪熬不下去想堕落想作恶的时候，想到世上还有赵叔叔这样的善良的人，给她这样难得的恩义，便选择了要做一个好人。
那个吴锦梅，她本是一个美好的女孩儿，却在利害选择面前，出卖了对她那么好的朗霞妈妈的秘密，不知道她的余生，是不是夜夜良心难安。

《心爱的树》也是一个背叛与宽恕的故事。梅巧在生了四个孩子之后，爱上了自己丈夫大先生的学生席方平，选择了和他私奔去了外地，后来，在饥荒的年代，两个人贫病交加，生活潦倒，亏了大女儿从中传递物资，靠着大先生的资助活了下来。大先生的胸怀，对梅巧的宽恕与牵挂里，有爱情，有亲情，有人性的温暖。
蒋韵故事里的男主角，都是美好的，有才华的，值得女人用生命去爱的。他们的结局，往往也都是成功的，圆满的。那些女子对他们的爱，仿佛，只是他们一路上经过的风景。
而那些女子，她们往往具有超拔于常人庸众之上的美，也因此注定了苦难和悲情的命运。

把爱和善良当作宗教，她们成为圣徒，而阴差阳错的命运之手的拨弄，又让她们背负了沉重的道德枷锁，成为心灵上的囚徒，为此受难。
庆幸的是，每个故事的最后，都以不同的方式，让所有的罪都得到了宽恕和赦免，让所有的一往情深，都有了一个归处。
以人性的光辉，观照人类的苦难，蒋韵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