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非洲新年,追忆贫民窟里的峥嵘岁月
2023-04-27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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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诗语 |#情感故事#系列

文|玉溪
有些记忆,如同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既是心里最脆弱的丸卵,也是身上最坚硬的盔甲。
2015年,除夕。朋友圈充斥着浓烈的过年气氛和各种祝福的信息,而我却孤身一人,远赴非洲,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在贫民窟里,充当了一名海外志愿者。至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那就要从七年前的一场变故说起。
0101 梦幻泡影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次,让你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然后把你灰头土脸地打倒在地。
2013年,一个深冬的午后。随着“吱”的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我的身体砰得一下子飞到了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便一动也不能动了。一场车祸就这样从天而降。
伴着唉哟,唉哟的汽笛声,我被救护车送到了急救中心,经诊断,我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如果不尽快做手术,两条腿有可能就废了。然而就在准备手术的时候,我又被查出严重贫血,必须马上输血。为此,家人和我四处求援,很多好心人跑到医院为我献血,这样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术后,我在病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两个多月,两条腿被塞进了足足有一斤多重的钢板和钢钉,此后又经历了长达八个多月的康复,我才重新站了起来。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然而在此之前,我刚刚拿到澳洲一所大学的MBA录取通知书。我的留学梦破碎了,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就是这么刺激。
2014年3月8日,马航MH730失联了,200多人下落不明。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世界,举国上下都处于一片焦虑和悲恸之中。
经历了一次生死,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人永远无法选择如何离开,只能选择怎样活着。虽然未来于我,如梦幻泡影,但至少,我还活着。

望着膝盖和大腿两侧那一道道凸起的,如同蜈蚣一般,还有些泛红的伤疤,我不由得潸然泪下,出国的热情早已被病魔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夜静更深时的迷茫怅惘。或许,出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海归的光环早已褪去,我却还像一个傻子似的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于娟说,人应该把快乐建立在可持续的长久人生目标上,而不应该只是去看短暂的名利权情。车祸之后我才顿悟:除了名利,除了爱情,人生还有很多值得去追求的东西,只是当我们身处纷繁芜杂之中,蜩螗羹沸之声此起彼伏,我们的心终难平静,最后,不得不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随波逐流。
正当我胡思乱想、一蹶不振的时候,手机里一则海外志愿者的招募信息吸引了我。当时国内活跃着一些民间志愿者组织,它们通过提供国际义工和短期志愿者项目,为国人打开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户,同时也让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仍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既然没有方向,不如随心所向。即使身体残缺,依然可以用心温暖他人。我决定做一次不一样的自己,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也可以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做点什么。
援助项目的目的地是非洲的肯尼亚,之所以选择非洲,因为它足够远,足够苦,也足够危险。人的一生总要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0202 贫民窟印象
没到过非洲,你便不能说你见识过真正的贫穷,你永远不知道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下,隐藏着怎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世界。
2015年2月,我登上了飞往肯尼亚的飞机,经过18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在8号晚上抵达了内罗毕机场。接机的是一个黑人中年男子叫约翰,他是当地对接的公益组织的负责人。走出狭小破旧的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现在正值肯尼亚的夏天,北京和内罗毕,真的是冰火两重天。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到有一些人开着很棒的豪车来接机,也有的人是搭出租车或开着很普通的车来接机。在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依然可以看到如此明显的贫富差距,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话,天堂和地狱之间,其实仅有一墙之隔。

肯尼亚最大的贫民窟是基贝拉,而志愿者宿舍坐落在第二大贫民窟马萨雷附近,一座简易的三层板楼里面。到那里去的大多是中国人,由于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很多志愿者都离开了,所以当时只剩下四个人。
贫民窟里,随处可见一间间破旧、低矮的砖土屋,房屋四壁和屋顶上铺着锈迹斑斑的旧铁皮。铁皮的很多地方都开了裂,皱皱巴巴的,如同人们衣服上的褶皱,裂开的地方露出泥土和石头子砌成的赤褐色墙壁,那一颗颗小石子就好像这个国家的灾难,伤痕累累,残缺不整。在两排房子的中间,总是能看到一条狭长的臭水沟,里面满是垃圾和塑料袋,走路的时候,根本无处下脚,空气里随处可以嗅到一股酸臭的味道。
摩托车是那里主要的交通工具之一,骑着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飞驰,绝尘而去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只不过扬起的尘土立刻会在脸上糊上一层厚厚的“面膜”,让人恨不得马上把它洗掉。
这次行程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在几个指定学校的授课,除此之外,还可以选择去附近的孤儿院照顾智障的儿童或者去私人诊所帮忙,以及慰问贫民窟的穷困家庭。
孤儿院里的很多孩子都不懂英语。在贫民窟,大约50%的孩子天生就有残障,其中只有不到5%的孩子有机会进入到残疾人“特殊学校”或孤儿院学习。也就是说,大多数儿童都是在疾病中慢慢度过,直到死去。或许这些孩子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因为他们的出生就意味着死神来了。

由于语言的障碍,我放弃了在孤儿院的项目,而在诊所里,我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因此给学校里的孩子们上课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0303 最美的歌声
除夕那天,我照旧去贫民窟里的一所名为“新星光”的小学上课。学校坐落在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里,银白色的铁皮大门上锈迹斑斑,门前是一条日夜流淌的臭水沟。一进大门,过道两侧并排着三五间小教室,对面是教师办公室,整个学校是一幢二层小楼,但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窑洞”更为贴切。
砖土混合砌成的墙壁架起了整个教室,屋顶上,横竖交叉的细长木棍撑起了一层薄薄的铁皮,调皮的阳光不时地从铁皮的缝隙和破洞里钻进来。每间教室约有二十平米左右,一排排长条木桌和木板凳摆放地井井有条,但讲台上却是空空荡荡的,因为老师是没有课桌和板凳的。
教师办公室是一间不足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墙角有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本之类的东西。中间有一把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办公桌上摞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一个黑人男教师热情地接待了我。

贫民窟里的学校分为两种,一种是为相对较富裕的家庭设立的,即所谓的“贵族”学校,学费较贵;一种是为家徒四壁的贫民设立的,就像我所去的那所学校,学费很便宜。但即便如此,那些父母依旧要为了付学费而苦苦挣扎,所以能在那里上学的孩子已经很幸运了。
那天我特别准备了一首《静夜思》,以表达我的思乡之情。因为中国古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很有韵律感,孩子们朗诵得都很兴奋,特别是一些小男孩,他们一边读一边手舞足蹈,把整个课堂的气氛都带动了起来。当听到他们大声朗读的声音,我仿佛回到了童年,自己正襟端坐,老师在讲台上教我们背诵古诗。

当我上完课准备离开时,最感动的一幕出现了。原来他们竟为我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十几个学生排成一排站在教室前面,一起合唱了一首韩语歌,那是一首祝福新年的歌曲。他们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打着拍子,那歌声,珠圆玉润。黑白相间的眸子和满口洁白似玉的牙齿,镶嵌在一个个光滑黧黑的小脸蛋上,眉宇间,顾盼生辉。
声动梁尘飞,余音三日回。 热烈的阳光似乎也被这嘹亮的歌声所吸引,它们穿过铁皮屋顶的裂缝,飞身而下,停在了孩子们明媚的笑容上。刹那间,那一束束细碎的光线,照亮了一颗迷途的心。
临走的时候,孩子们大声朗诵着《静夜思》为我送行: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当那淳朴而又稚嫩的声音萦回在教室上空,我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在眼圈里打转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来自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爱的声音,那声音虽然称不上天籁之音,却足以打破任何种族和国家的界限,足以让我们放下所有忧惧和苦痛,为了明天的美好,勇敢前行!
虽然生活在破败不堪的屋檐下,虽然命运对他们毫不留情,但他们却始终用笑容迎接这个世界,从未退缩,也从未放弃。这些孩子的笑容,是我在那里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0404 劫后重生
2015年2月的最后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柴静自费拍摄的雾霾调查纪录片《穹顶之下》,这部纪录片在朋友圈疯狂转发,引发了人们对于环境污染的热烈谈论和广泛关注。当很多身在北京的朋友对雾霾进行口诛笔伐的时候,我却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非洲贫民窟生存状况的私人探访。

那天我在一名男向导的陪同下,去市区附近的一个垃圾山上探访拣垃圾的拾荒者。男向导叫保罗,专门负责引导保护来访的外国人。保罗说那座山有一万多平方千米,我们站在山脚下,可以看到山顶处烟雾缭绕,山上五颜六色的垃圾随风飘动,煞是壮观。如果不是那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还真以为到了人间仙境。
山上时不时有人影攒动,他们都是拣垃圾的拾荒者,此外还有很多四处觅食的尖嘴鸟在低空中盘旋。正当我想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保罗拦住了我,他说在那里不能拍照,并且劝我赶紧离开。我不以为然,继续向山上的方向走去。
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感觉有东西从耳边嗖地飞过,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几个高大的非洲男子就前后包抄,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棍棒,其中有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枪正指向我们,枪口还冒着青烟。
那一刻,保罗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我也感觉到情况不妙,转身想要离开,但为时已晚,我们被团团围住。领头的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用本地方言嚷嚷,保罗则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和他交流。我虽然听不懂他们具体说些什么,但似乎比划着要保罗马上离开,让我留下。当时我紧张得一阵眩晕,耳根发麻,后背感到了嗖嗖的寒意。
经过一番周旋,保罗转身俯到我的耳边低声说,快把带的钱都给他们!我赶忙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全部给了保罗,大概有2000多先令。保罗把钱递给他,然后又举起手来,诚惶诚恐地和那个头领似乎在发誓保证着什么,那个人指着山下的方向,粗暴地示意我们赶紧离开。
保罗和我仓皇而逃,一直跑到距离垃圾山很远的安全地带,才停住了脚步。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执意要上山,而他也是因为贪图丰厚的小费铤而走险。
原来垃圾山属于三不管地带,山上被一些当地的地痞把持,所有在那里捡东西的人都要向他们交“保护费”,如果有人偷拣垃圾被发现,就会被当场打死。那个男子说我们私闯他们的地盘,如果当时拿不出钱来,我可能真的要永远留在那里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贫穷所种下的恶果,在那里,连生存都没有保障,又何谈法治,何谈人权?人的性命如同蝼蚁一般,可以被任意摧残践踏。相比之下,生长在中国的我们,真的是太幸运了。
虽然现实如此不堪,但很多非洲人依然没有停止努力。在所有访谈对象中,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让我印象深刻。他是河道清洁工,他和同事每天都要到臭河沟里清理垃圾。他们的工作很辛苦,而且看起来只是徒劳,因为他们清运垃圾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河道内垃圾堆积的速度。
但他却说,虽然这样的状况不知道何时才会改善,但总有一天,一定会改变的!这是我在那里听到过的,最坚定、最震撼的一句话。

从马萨雷到基贝拉,从学校到垃圾山,从普通妇女到河道清洁工,我用双眼见证了非洲的贫穷、污染和残暴,而非洲人也用笑容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乐观和坚强。他们都不曾放弃过努力,我又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
记得车祸住院时,一个小姑娘从上海远道而来,为我献血,当时她对我说:姐姐,你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虽然时过境迁,这句话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是的,只要我们努力坚持,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五年多过去了。非洲之行早已成为往事,但志愿者的经历却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粒坚韧的种子,纵有磐石压顶,任凭风急雨骤,它依然顽强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作者简介:玉溪,一个爱读书、爱写作的会计师,希望用文字丈量生命的宽度,做一个真实善良、灵魂有香气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