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着话语权,审视弗朗索瓦·欧容在这4部电影中表达的主题
2023-04-27 来源:飞速影视

纵观弗朗索瓦·欧容电影中对权力关系的探讨与思考,“话语”充当了权力博弈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话语”不仅是权力的手段和工具,它本身也是权力的象征。
在《看海》、《泳池情杀案》、《登堂入室》和《八美图》中,最终在权力争斗中占据上风的主体无一例外都掌握了话语权,并以话语为手段剥夺了竞争者的话语权。

《看海》中流浪女以咄咄逼人的发问击溃了留守母亲的心理防线;《八美图》中八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是通过话语的手段来相互攻击;《泳池情杀案》中的女作家与《登堂入室》中的克劳德则处于作者的位置,拥有绝对的、自主的话语权,通过对观众或文本中人物的操纵逐渐瓦解了先前的权力结构,建构起了全新的权力结构。
接下来,我将围绕着话语权,审视弗朗索瓦·欧容在这4部电影中表达的主题。

从某种角度而言,《看海》是一部缺乏观影快感的电影。其邪恶,阴郁又神秘的气质和内容上无端的血腥,暴力,污秽都是对观影者极大的挑战甚至是挑衅。
片中所呈现出的女性主体间的敌对、试探、较量、暧昧的态度,不仅源于各主体所处外部环境、年龄、性别、际遇的差别,更多源自于女性的自觉和天性的敏感。同性之间的权力流动更加隐秘也更加复杂,彼此之间往往会有歆羡与妒忌并存的心态。流浪女以一个闯入者的姿态进入留守母亲的生活,打破了留守母亲相对稳定的生活状态。
整个过程大概可分为三个阶段:入侵——引诱——侵占。

从一开始,留守母亲与流浪女之间就存在明显的差别,留守母亲育有一女,生活无虞;而流浪女居无定所,只身一人。但两人之间也存在一个共同点,即对旅行和自由的热爱。因此留守母亲在流浪女讲述的旅行经历中逐渐放下了戒备。
她们的相遇犹如观看镜中的自我,留守母亲心中被压抑的冒险欲望在流浪女的讲述中获得满足;而经历流产的流浪女在与这对母女的相处中诱发母性,并将母性转化为争夺欲和暴力,最终在一场“母亲”称谓的权力较量中赢得胜利。
影片中有一处细节是,流浪女在留守母亲的院中搭起帐篷后,画面中从未出现过流浪女进入帐篷或处于帐篷中的镜头,而随着两人关系的升温,流浪女得以登堂入室,直至最后外出归来的丈夫在帐篷内发现被杀害的妻子。这不仅是鸠占鹊巢的故事悲剧,也是两个女性之间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权力争夺。

不仅如此,流浪女在入侵的同时,采用了极不礼貌的话语一再冒犯留守母亲。而话语和权力之间有着复杂的能动关系,话语为权力所生产,也引导权力的走向。当留守母亲与流浪女谈论起“分娩生育”的话题时,流浪女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不痛吗?”“你开刀了吗?”“你喜欢痛的感觉吗?”
正是通过极具攻击性的话语一步步瓦解了留守母亲的心理防线,在咄咄逼人的问话中剥夺了她的话语权,令其在交锋中走向失语状态,并在主体的暗自较量中占据主动。

在某种程度上《泳池情杀案》算得上是《看海》的续作或长片翻拍,故事情节同样聚焦于两位女性之间的权力争夺,并且都是对欲望和暴力的双重演绎。相比于《看海》中权力争夺的暗潮汹涌,《泳池情杀案》中所表现的同性权力博弈则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息,两位女性角色互为镜像式的人物设置也令她们之间的权力话语争夺更显激烈。
一个是高傲冷漠的中年女作家莎拉,另一个是放浪自由的青春少女朱莉,在前后入住度假别墅后,莎拉称朱莉为放荡不羁的女人;而朱莉却讽刺莎拉是古板的英国老女人;在谈及出版商约翰时,莎拉自信地认为她是出版社中最炙手可热的作家,与约翰的关系非同一般;朱莉却轻蔑地打击她不过是父亲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莎拉以写作需要安静为由处处针对朱莉,朱莉夜夜带不同男人寻欢作乐,即使莎拉戴上耳机也于事无补。朱莉甚至将房子弄得一片狼藉,丝毫不顾及莎拉的感受。这一阶段为两人敌对的阶段,朱莉暂时占据上风。
游泳池作为权力争夺的标志物,隐晦地表明了权力博弈的结果,标志是朱莉一次又一次在游泳池中畅游,而莎拉却只能在二楼独自一人偷窥。

较量的第二阶段为相互偷窥又相互接近的阶段。开始于莎拉偷看到朱莉的日记,并以此有目的地接近她,在相处中了解了朱莉缺乏母爱的秘密。同时,以朱莉的亲身经历为蓝本,暗中创作苦思冥想而不得的新小说。
紧接着,电影展现了莎拉跳进泳池,畅快游泳的画面。这不仅意味着莎拉占据了权力交锋的上风,向朱莉宣示主权,也潜在地表明了被朱莉所影响的心理,她对朱莉的态度也由嫉妒怨恨转变为了嘲讽和同情并存的矛盾心态原本莎拉厌恶泳池的不洁,这与她始终禁欲,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一致,而如今的变化正是两人相互影响的表现。

影片的第三部分则表现了权力的流动性和双向性。莎拉和朱莉在性格、年龄方面极为迥异,但在女性权力的争夺中不可避免地相互影响,最终因一场意外的谋杀而走向和解。
莎拉在对朱莉的窥视中逐渐正视自己被压抑的欲望,不仅在影片后半段穿上了朱莉母亲的红色连衣裙,还大胆引诱发现花园有异样的园丁来帮助朱莉掩盖罪行。莎拉看似获取了权力争夺战的胜利,实际上也在二人的权力博弈中被影响,被驯服。

除此之外,由于影片的真实与虚构,文本与现实交错的叙事特点以及朱莉是否存在的真实性问题都让莎拉和朱莉的权力争斗在某一层面上更像是莎拉个人内心自我与本我的博弈。朱莉象征放纵欲望的自我,莎拉象征禁止欲望的本我,最终本我和自我在主体控制权的争夺中相互作用,融为一体。不同主体间的权力关系并非只有彼此争夺、博弈这一种形态,还同时存在着游移、颠覆、并置等形态,好比电影《登堂入室》。
《登堂入室》以虚实结合的手法揭示了隐秘的欲望是如何一点点渗透进原有的权力秩序在打破旧秩序的同时构建起新的权力秩序。学生克劳德与老师吉尔曼最初处于常规意义上的师生关系,然而克劳德凭借偷窥好友私生活而编撰的小说一步步激发了吉尔曼的好奇心,以文学创作为名教唆老师为其偷试卷,怀疑妻子,最终身败名裂。

这一系列的变化中暗含了权力不断下移、并置、重构的过程。而其中,欲望是动摇权力秩序的最重要砝码。
一开始,老师吉尔曼欣赏学生克劳德的文学才华,鼓励其继续创作,即鼓励其持续地介入好友的个人生活;接着被自己的窥视欲驱动,不仅在“文学作品”中一同与克劳德介入他人的生活,观看叙事对象,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为其窃取试卷。最后,在克劳德的小说中看到了被写进文本中的自己和妻子,由观看者成为了被观看者。

影片结尾时,克劳德和吉尔曼并肩而坐,共同观看一扇扇窗户后的人生百态。克劳德正是通过环环相扣的文学叙述,混淆了幻想与真实的边界,解构了固有的权力体系。而吉尔曼也因为不断膨胀的窥视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圈套,原本德高望重的师长被转换成了操纵对象,令人唏嘘讽刺。
《八美图》不仅实现了弗朗索瓦·欧容想要拍摄一部只有女性的电影的夙愿,而且集齐了八位法国电影史上优秀的女演员。故事以男主人马歇尔的被谋杀开篇,递进式地呈现了八个女人在寻找真凶时,相互指责,互揭伤疤,最终揭露出彼此最不堪一面的过程。

八个女人在各自的陈述中既要证明自己并非杀死马歇尔的凶手,又要在无形之中彰显自己对马歇尔的重要性。封闭的血色庄园内,八个女人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中构建起的叙事闭环,让这种主体之间的权力争斗更显激烈残酷。
在影片后半部分,八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展开了一场集体审判,彼此猜忌,相互指责对方的疑点行为和杀人动机,快节奏的镜头切换和中景特写景别的运用,营造出了权力博弈的紧张复杂。片中的人物角色与人物关系也因线索的扑朔迷离而时刻处于动荡,变动之中。

女仆露易丝是家中地位最低下的一位女性,身为仆人的她要时时留意先生,太太,小姐的一言一行,然而随着马歇尔的猝死和姨妈奥古斯汀娜的揭发,大家才恍然明白露易丝竟然是马歇尔的秘密情人,五年前便与她相识,一年前密谋进入庄园。
原本对夫人盖比毕恭毕敬的露易丝,事发后不仅将自己的女仆服装扔在地上狠狠踩踏,还在独自一人时模仿盖比吩咐其做事的话语和语气,甚至自然地穿着盖比的大衣在大厅里堂而皇之的走动。面对盖比的质问,她毫无惧色。

家中的小女儿卡特琳娜少不经事,调皮而又充满好奇,总是众人疼爱保护的对象;却在这场风波中不知不觉地操纵并推动着整件事情的走向,最后在真相大白时成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审判者”。
姨妈奥古斯汀娜一出场时俨然一副修女的模样,发型,衣着打理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黑框眼镜,言行刻薄,时刻表现得像一名道德卫教士,女主人盖比,小女儿卡特琳娜时常在字里行间讽刺她的古板单调。
被皮埃赫特揭发曾向马歇尔写情书表达爱慕,私下里痴迷于爱情小说,又在得知女仆路易斯是马歇尔的秘密情人一事后决心改变,她摘掉眼镜,披散头发,打扮的风情万种,还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对“美丽和爱情”的向往,在八个女人暗地里的魅力较量中重获话语权。

女仆露易丝从仆人到主人的转变;小女儿卡特琳娜从被保护者到被审判者的转变以及姨妈奥古斯汀娜从缺乏女性魅力的道德卫道士到令人刮目相看的摩登女郎,不仅营造出了冲击性强烈的戏剧力在主体之间不断涌动、游移、重置的无序状态。除却单一人物的巨大反差所引发的权力格局变动,人物与人物之间的互动关系也随着事态的发展而发生转变,并因此导致了权力格局的又一次重组。
女主人盖比与马歇尔的妹妹皮埃赫特在第一次审问时处于相互对立又试探的局势,盖比怀疑皮埃赫特多次从家中拿钱,皮埃赫特则反斥盖比贪心不足。第二次审问后,众人到院子里寻找出口,盖比和皮埃赫特单独待在一起,皮埃赫特透露出她知道盖比不为人知的情人,又表示她相信盖比不会是凶手。深受触动的盖比与皮埃赫特达成共识。

之后,盖比也向皮埃赫特袒露心迹,却意外发现两人的情人同为马歇尔的合伙人雅克,雅克甚至从皮埃赫特那里骗取钱财用于和盖比私奔,刚形成同盟的两人瞬间分崩离析。接着两人扭打在一起,却又在扭打的过程中忘我地亲吻。
两人的关系从第一次审问到第二次审问分别经历了两次反转,两人对对方的评价也经历了两次转变。
盖比作为庄园的女主人,在八个女人中占据主导地位,而皮埃赫特甚至从一开始并不属于庄园内部的权力结构;伴随两次审问的结束,诸多线索浮出水面,两人因为共同的情伤获得了暂时性的权力平衡;最后又因秘密情人马克的暴露,致使权力天平再次倾斜,为他人作嫁衣的皮埃赫特再次被迫退居权力博弈的下风。

八个女人正是在猜忌、隐瞒、揭穿、坦白的话语博弈中,一步步击碎了被情感和金钱所掣肘的谎言,在抖落一地鸡毛的同时,演绎了权力内部混乱无序,此起彼伏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