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无底深渊的光影注解

作为在奥斯卡中拿到四项获奖、四项提名的大赢家，科恩兄弟的这部《老无所依》颠覆了美国西部片的传统模式，在荒诞不经的故事框架之下对人性与世风进行了深度探讨，将现代西部道德沦陷、暴力横行的一面展现出来。
在此顺便提一句，影片的英文标题取自叶芝的诗歌《航向拜占庭》的第一句：“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The young.”。而在翻译时直译为“老无所依”，我认为与影片主题有些不符，相比之下“人心不古”可能更贴切一些。
在这幅人心不古的苍凉画卷铺开的过程中，光影的巧妙运用为无底深渊中的黑色趣味与人性挣扎做出了注解。下面我将从塑造人物形象、刻画人物内心、暗示人物命运、营造紧张气氛和揭示影片主题五个方面来分析光影在这部影片中的作用。

一、光影对人物形象的塑造
在塑造杀手Chigurh的麻木不仁、冷酷无情的形象时，光影的表现尤为突出。旅馆房间杀人后，他坐在床上，画面左上角洗手间的灯、右下角倾倒的台灯，与暗处着一袭黑衣的Chigurh形成了极大的色值对比，更加突出了Chigurh所处空间的黑暗以及他本人如死神一般的阴森可怕、神秘莫测。

而在他为自己清理伤口的一组镜头中，他负伤自舐的困兽一样的形象借由光影展现的淋漓尽致。高亮度的顶光把凸亮凹暗夸张到极致，人物脸上的明与冷色调瓷砖的暗形成极大反差，不仅给观众带来视觉心理上的紧张，同时凸显了他残酷、凶狠的形象。

这种利用光影塑造人物形象的手法在两位杀手Chigurh与Wells酒店会面时体现得更加明显。导演对心狠手辣、毫无逻辑的Chigurh采用的是光效反差强烈的硬光，而对相对平和的Wells采用的则是亮度均匀、光比较小的软光。对比之下，他们各自的形象特点更加突出。

二、光影对人物内心的刻画
渺无人烟的荒漠中，面对一整箱美元Llewelyn很难不为所动，光影的运用就视觉化地传达了这一点。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树影，这种明暗交错的光影刻画了Llewelyn的纠结挣扎。一边向往两百万带来的富裕生活，另一边心知肚明这笔意外之财可能会让自己惹祸上身，此刻他的心中也是光影错落、明暗撕扯。

夜晚在房车床上，这种明暗交错而不定的光影效果再次出现，刻画了他心中的波动起伏与忐忑不安。无论是因为不劳而获的巨款，还是因为绝境中求助的墨西哥人，Llewelyn复杂的内心情绪，都在此时不稳定的光影中传达出来，化抽象为可观。

影片后面，警长Bell来到旅馆发现杀手Chigurh在里面时，他身后两侧的壁灯与车灯产生了硬光、侧光明暗反差巨大的效果。面部轮廓分明、线条沉重，尽显老态的皱纹暴露在亮处，而面部表情则全部隐入黑暗之中。反常规的光影运用刻画了人物内心此时的紧张不安、犹豫不决，以及那一瞬间对岁月与人心的思索（年老的、对当下的一切感到不可置信的自己，到底要不要在人心不古的年代与亡命之徒正面对抗）。

三、光影对人物命运的暗示
猎手Llewelyn打猎失手后，远处受惊的鹿群仓皇逃去。此时，空中飘来一块巨大的乌云在荒凉的草地上投下重重的阴影，这预示着危险正悄无声息地接近Llewelyn。后面情节中，在Llewelyn拿到钱之后，天空骤暗、雷鸣轰隆，画面高调向低调的转换也暗示着他彻底无法摆脱危机，他的命运将从此发生转折。

房车里，在Llewelyn接满水准备给墨西哥人送去时，导演有意安排他从布有高亮度顶光的厨房走出，逐渐变为逆光下的黑影，制造出一种“由光明走向黑暗”的视觉隐喻效果，暗示他此程将遇到危险。

四、光影对紧张气氛的营造
作为一部惊悚恐怖片，《老无所依》全片都没有烂俗地靠吊诡的音乐来渲染紧张气氛。科恩兄弟在这方面的高明之处，除了夸张放大音响效果之外，还有对特殊光影的巧妙运用。
在Llewelyn深夜送水被犯罪集团发现的这场戏里，一个人逃、一车人追，紧张气氛就在Llewelyn的衣服被车灯间或照亮的画面中得以营造。这种闪烁的光影加快了影片的节奏，也加速了观众的心跳，让观众产生了强烈的心理恐惧。

悬疑大师希区柯克有句名言：“炸弹决不能爆炸，炸弹不爆炸，观众就老在惴惴不安。”的确，冷不丁有炸弹突然爆炸带来的只是惊吓，告知观众即将有炸弹爆炸才能带来悬疑与恐惧。下面的两个画面中，导演就很好地运用光影实现了这一点。
Chigurh通过定位追Llewelyn到旅馆，Llewelyn持着枪坐在床上。此时，Llewelyn与观众都已经知道Chigurh 就在门外。画面中，光透过窗在墙上落下杂乱交错的影子，Llewelyn端枪的身影因为没有被照亮而显现出来，而画面中的另一处光亮就落在门上。银幕上，Llewelyn在焦急的等待着、紧张地恐惧着，而银幕前观众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着两处光亮的下一步变化（谁率先行动）。

类似的制造悬念的手法在警长Bell到旅馆寻找Chigurh时再次运用。杀手Chigurh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他的半张脸和枪被照亮，大面积的黑暗和局促狭窄的光亮令人感到窒息。同时，画面右边黄色强光形成的椭圆光斑与被打穿的锁孔形成呼应，暗示观众Chigurh就在房间里面，为接下来的情节设置悬念。

当Bell推门而入，重叠的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制造出紧张惊悚的效果。投射的影子往往可以塑造出画面外的空间，或者暗示画外空间的人的存在和命运，因此只有影子出现的时候场景的悬念就大大提升了。影子带来的不确定性能够勾起观众对未知的期待和心理恐惧。

五、光影对影片主题的揭示
在我看来，《老无所依》的主题内涵在于对规则的颠覆、对经验的解构、对随机性不确定性的崇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Chigurh无视道德法律规则却坚持自己的规则，Bell几十年的职业经验毫无用武之地，路旁的乌鸦不幸被一枪打死而旅馆的小猫却偶然地活了下来……在这一主题的揭示的过程中，光影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杀手Chigurh与警长Bell先后进入Llewelyn的房车，坐到了同一个位置、喝了同一杯牛奶、注视过同一台电视机、留下了同样地倒影，这样的复现充满巧合，也打破常理、挑战规则。导演用这样奇特的光影设计和压抑的“框中框中框”构图来表现一切的不确定性。正如在科恩兄弟的另一部片子《巴斯特·斯特鲁格斯的歌谣》中，亚瑟所说的：“不确定性，才是这世间一切的唯一正道。”

影片最后，Chigurh“兑现承诺”来杀Llewelyn的妻子Carla，他整个人处在黑暗的角落里，冰冷无情、阴森可怖。而当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猜硬币决定生死时，他抛出硬币的手却在强光之中白得发亮，这样的光影设置显然有其特殊用意。Carla说，“其实决定权不在硬币而在你”，Chigurh的回答更加引人深思：“我和硬币是以一样的方式到这来的。”由此看来，握着硬币的手不仅象征着Carla生的机会，更象征着导演对不确定性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