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生活》：高潮先于本质

影片以赶车上学（巴士加火车）的一系列镜头开场，通过阿黛尔家庭的地理位置，大致点出了其社群身份：巴黎近郊的普通白人工薪阶层。与柯氏所有前作的主人公都具有明显的阿拉伯裔特征不同，阿黛尔在外形上已不具有种族辨识度，我们从影片中得知的其与阿拉伯文化的唯一外在联系。
即她名字的词源，也只是在稍后阿黛尔与艾玛的对话中隐约表达出来：ADELE来自阿拉伯语“平等”。有趣的是，女二号的头发颜色，在政治色彩学范畴内被公认为“自由”的象征，与“平等”的白色互为呼应。于是通过酒吧的对话，之前她们首次偶遇的场景被再次赋予含义。

当两位女主人公在人行横道线上照面，环境中充满着来自一种奇特的拱形金属小鼓的极具异国情调的音乐时，一面三色旗似乎正隐隐叠映在彩虹旗之下。而在这三色中，众所周知的，白色虽不属于彩虹，却是彩虹的本源；红色的象征“博爱”，却显然被 “同性爱”所取代。真正无修饰地以具体形象凸显在观众面前的，只是一个汤姆男孩头上的法国蓝。
直接用于描写这场偶遇的篇幅不过是几个短镜头的组合，然而在这几秒钟的周围，是大量的叙事和光影铺垫。影片开场第二段的课堂场景，在向18世纪浪漫主义剧作家马里沃的《玛丽安娜的生活》的致敬中展开，话题为一见钟情。
此时数个柯氏标记浓重的镜头跳切，也同时拉开了全剧对各种手持脸部特写的教科书式的展示：阅读，聊天，接吻，吃饭，游行，跳舞种种。一见钟情话题在与男友托马偶遇中得到重复，两人发现各自爱好的音乐类型有差异，但并不妨碍他们周末的约会。正是在赴约的路上，阿黛尔首次遇见了艾玛。

片中每一场浓墨重彩的激情戏，都伴随着一场更激情的群体活动。阿黛尔与托马的首次尝试之后，一场以“什么都不放弃”为口号的学生游行出现在街头。在那浩浩荡荡的因政治之名，行荷尔蒙狂欢之实的队伍中，初成的少女已决定放弃异性爱，转而追求一种个体意义上的“自由”，开启其探索性取向的曲折历程。
同样的群体活动在阿黛尔与艾玛的首次云雨之欢后，延伸为一场彩旗飘扬的同志集会，此时女孩已完全适应了原始欲望对于自身的召唤。虽然这种成熟的“自由”仍是以主流爱情观为假想敌的，其对抗前提已经决定了对存粹意义的否定，但至少在床笫的形式上，让女主人公看到了“平等”的可能性。

在占篇幅最多的三场床戏中，个人认为最精彩的，是两人在阿黛尔家中的一场。此前与各自父母的聚餐，意大利面与生蚝的对比，已使得两个阶层的文化资本差异浮出水面。对于奢华（即自由）品味，以及对于满足需求（食欲）的口味，这两种展现方式揭示了社会阶级之间的一种区别。
女孩们的社会出身影响这些偏好，其程度同时超越了教育和经济资本。显而易见的是，在具有同等水平的教育资本的情况下，社会出身依然是决定这些意向的一个影响因素。因为无论经济能力为何，消费模式依然保持稳定。阿黛尔对艾玛的原始欲望和性崇拜，夸大了其对于后者的自由主义倾向的误认。
掩盖了艾玛所处的阶层对异文化人群所产生的支配力。于是这种支配力，借两人的动作表现出来，做爱时她们都极力克制自己的声音，艾玛更是用手捂住阿黛尔的嘴，使她无法尽情发声。

而之后艾玛的朋友圈，向阿黛尔彻底揭示了“自由”与“平等”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发现艾玛曾经推崇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不过是床上的笑谈。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将自己绝对自由的行动置于日常生活的中心。
虽然艾玛曾多次暗示并给她机会融入前者的圈子，但她仍保持着其所处阶层的习惯，她需要的，只是安稳的小日子。可这正是她的情人所不屑的。两人分手的导火线，是丽兹的怀孕，她不仅与艾玛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且她的孩子让艾玛看到了维持自身文化再生产的可能。

那么阿黛尔的受冷落，则就非常顺理成章了。正如导演所说：这两个人物之间确实存在一种二元性，一位比较实用主义，想工作，获得安全感；另一位比较架空，随感知走，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两个人物之间出现了困难，也许是分开的原因。
片尾阿黛尔一袭蓝色礼服，短暂地回到艾玛的圈子里。已是去年今日此门中的心境。她在这场左右互搏中先输一阵，但最终的结局，柯西胥没有交待，而只是通过片名副标题“第一章和第二章”留下了续集的可能性。蓝色，对于阿黛尔可能代表着某种温暖的拒绝，对于导演则不啻于用来冷眼描绘这场博弈的最佳色调。

除了色彩的运用，如前文所提，柯氏在片中运镜和剪辑，较之其已具备成熟美学理念的力作《谷子和鲻鱼》，更为激进。前作中展示家庭成员间关系的中近景，在《阿》中基本被弃用，只出现于床戏段落。为数不多的全景只用于集会场景，此外就是占了压倒性比例的特写和大特写。
与其说他充分发挥了特写镜头直指人物心理的特性，不如说他发现了一种留白的可能，即以人物心理为中心，在一种消解了性别和种族差异的“博爱”两边，留下了大面积的无意识空白，左面是对“平等”的原始憧憬，右面是对“自由”的误认，这两种状态，不论是用什么景别，都是无法完美描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