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妖猫传》。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逝者已逝，留下的无非喋喋不休的争论，关于历史的真相谁也说不清楚，或者随着在场者的离世，历史早已完结，尘封消亡。从妲己到褒姒到杨贵妃，我们从来只说红颜祸水，美人薄命。却从不曾想一个强大帝国的女人，后宫佳丽三千，三千宠爱在一身，她会有怎样的胸怀，怎样的抱负，怎样的脆弱，怎样的敏感。她曾是这个帝国的象征，也是这个帝国不得不牺牲的葬品，却从不像我们说的是这个伟大帝国的祸根。我们总说帝王难寻真爱，遇到一个挚爱之人难免糊涂，糊涂到要美人不要江山，却从不曾想过一个强大帝国主人内心的诉求，内心的空虚，内心的操控，内心的嫉妒，内心的膨胀。极乐之乐。你无法想象一个人男人的宠溺，一个男人的欲望，和一个男人的困苦，一个男人的脆弱，尤其当这个男人，是一个空前盛世的帝王。马嵬坡下香消玉殒，我们叹帝王的无奈，美人的无奈，爱情的无奈，却从不曾想过作为一个帝王，也是一个男人，他的懦弱，他的无耻，他的走投无路。
或许进退两难，或许内心拉扯早已千疮百孔痛彻心扉，或许因为思念哭瞎双眼，或许只是无法面对自己必须要做的一个选择，我的女人或者我要继续操纵我的军队我的国。历史的真相早已没有真相，留下的只是争论。或许是爱情，或许只是权耀，留下的只是无限的猜想。只是，事情总没有那么简单，人心总没那么简单。

一生一别难相见，非梦思中数数寻。公元712年，年轻气盛的李隆基登上皇帝位。大唐已立国100年，这位英明的君主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大力发展教育，帝国的朝堂很快人才济济。泱泱大唐疆土广袤政治开明，士人们更为乐观豪爽。诗酒风流万国朝，恨不生逢盛唐时。李隆基做到了，他让长安能成当时全世界的中心，万国来朝。彼时的长安，人口超过一百万，其中一万是诗人，另外还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节和商人。大明宫的梨园有当时最优秀的歌唱家李龟年，以及著名的琵琶演奏家雷海青。上阳宫有三千如花容颜的宫女，民间更有鬼市，胡姬酒肆。昼夜喧呼，灯火不绝。这盛世如你所愿吗？那女人一席红色霓裳，结伴在皇帝身旁。然而真正的杨玉奴又在哪里？她托生在这空旷寂寥的宫闱又曾几时快活？杨家有女名玉环，她黛眉杏眼，齿白唇甜，脸似牡丹，美目流盼。能做莲步芊芊，惹得众生爱怜，唤得伐人心意乱。
人人都爱杨玉环，而男人们的爱更多的时候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似假亦真。极乐之宴上她便已洞悉自己今后的命运，帝王之爱向来最薄凉，马嵬坡他眼睁睁哄骗她喝下毒酒，就已经淡忘了曾经许下的白首之盟，淡忘了那年他在沉香亭畔种满她喜爱的牡丹，同她一道在融融的春光中赏花饮酒，繁盛与衰落从来不是一个女人的错。她从来只是政治的祭品，从来都看不透这个诛韦后，伐太平，又捧着她剪下的青丝昼夜垂泪的所谓情痴。"云想衣裳花想容，恃才傲物的李白只不过是醉酒唤得高力士脱靴后道出来的箴言。你杨玉环只不过是云想衣裳花想容罢了，即便有倾国之色也同玄宗怀里那只御猫一般，皆为宠皆可弃！"我们如此相似，我们等同于活埋"白鹤少年舍肉身灵魂附身为猫，只是因为她同他一样少年时寄人篱下，说了句温暖的话。白龙的爱是不舍不甘，他疯狂的报复着和玉奴之死有关的每一个人，复仇三代，日日用甘露滋养一具早已形神俱灭的躯壳。
白龙爱的又何尝是玉奴，又或者是自己不愿舍弃的梦！白乐天也说过，多少次午夜梦回渴望活在玄宗时代，渴望见到她，渴望完成皇帝都办不到的事，让她重新活一次。白乐天的痴迷又岂非只是自己渴望活在盛唐王朝的一个梦境？白乐天深信玄宗对她的爱，深信的或者只是活在那个历史中，别人讲述爱情故事里的杨玉环。前尘往事尽如梦，幻术崩，世间皆幻为本性。口吐人语的妖猫是幻术所为，白龙，玄宗的爱，乃至整个大唐盛世都是一个天大的谎！正因世事难料，才是人间世。不再痛苦的秘密你找到了吗？或许从极乐之宴的白鹤少年化鹤，猛虎变花，百花怒放，鱼跃鸢翔，秋千贵妃，盛唐气象……又何尝不像一场编排好的闹剧！看破了，也自然放下了。迷生寂乱，妄自爱着，人痛苦的来源是无能吗，不，是执着。

《妖猫传》这部电影，其实讲述的内核很容易懂，就是“执念”，空海的执念，白居易的执念，白龙的执念，丹龙的执念，阿部的执念，其实就是一群少年内心的无法放下。刘昊然饰演的白龙也是真的非常点睛（痴情少年表现力太好，最大的问题是出场太晚又无铺垫）。而杨玉环在这里其实也不单单是一个“人”，更是一种符号和象征，她象征了盛唐，她的死亡，也象征了唐朝的由盛转衰。我甚至想，他们的“执”是对盛唐的执，对唐朝的急转直下不甘心。毕竟在看电影时，陈凯歌将盛唐还原得我都想回到那个时代了。安史之乱是唐朝的转折点，也是玄宗的转折点，同样是杨玉环的转折点。故事的最后，接受杨玉环的死，其实也是接受盛唐真的不在了的事实。爱江山不爱美人吗？其实美人和江山大部分时间都是同在的，江山不在，何来美人，美人不在，江山空寂。相信爱情吗？只有少年才相信爱情，不管是白居易还是白龙，他们都是相信爱情的，但是放到玄宗身上，江山当然比爱情更重要。
这件事，白居易参透了，所以他也就不再是少年了。电影里让我想哭的，其实是李白倒在酒池旁，写完《清平调》时的怅惘和傻笑，他说他写的不是杨玉环，其实他真的写的不是杨玉环，写的就是他心中最美的当下，那场所谓的极乐盛宴。我觉得《妖猫传》好，是好在每个人物都是成立的，他们有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念想，放下与放不下，怨憎会，爱别离，是人永远在纠结的话题，正是空海来大唐的所寻。那个母亲的平静，无非如她所说，孩子的沉睡，与哭闹相比，就是一种放下。说到底这还是一部少年电影，这部电影很清澈，因为它的出发点非常年轻，正是这种年轻打动了我。可惜的是，不管是李白笔下的“云想衣裳花想容”还是白居易的“芙蓉如面柳如眉”，再美好的样子，最终也都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电影里的男主黄轩饰演的白乐天充满了少年诗人的意气风发，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去写作长恨歌，因为他知道，这将会是千古名篇。但是他的长恨歌是无数个寒冬酷暑，阴晴雨雪的日子里，一字一字用心血写就的，是烛灯下与寒夜里求一字而不可得的煎熬中写就的。所以白乐天对于明皇与贵妃的故事也有了属于他的执念。电影的尾段，回到了猫妖的复仇主题之上，原来所谓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爱情故事的主角，也有着惨烈的欺骗与负心。他本是愿为一人 倾一国，但是国真的倾了的时候，在自己的生死存亡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留下了她一个人醒来后面对推不开的石棺，最终死于冰冷的地下。 白龙也就是妖猫，在极乐之宴上，和贵妃的几句寒暄之语，却让他愿意对这个女人，以命相护。再次在石棺中看到醒来后生生在石棺中因为无法呼吸而死的杨玉环。或许是对于这个女人的命运的不平，他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杨玉环的身体，最终寄身于玄宗的御猫的身上。
白龙的仇恨和执念就此种下，三十年间守着杨玉环的尸体，对于当年的当事人施行着复仇。影片结尾在与丹龙的释解之后，也放下了存了三十年的怨恨。 对于妖猫传，我还是挺喜欢的。其实对于陈凯歌导演而言，除了讲好一个故事之外，或许再现一个想象中的盛世大唐的形象也是导演的目的之一。电影本就是使用光影的造梦工具，不然导演不会去造一个唐城，电影中的三十年前的盛唐的远景镜头与许多长安街的长镜头，都是陈导所要表达的盛唐的想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