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政治思想（一）：国家的理念和正义的国家

柏拉图的政治思想
编者 |徐大同、高建

生平和著作

柏拉图（公元前 427 ~前 347 年）是古希腊城邦时代的政治哲学家。出 生于雅典的一个名门望族。其父是雅典末代国王的后裔，其母系族谱可上 溯到雅典历史上的两位执政官，其中一位是著名立法家梭伦的兄弟。
还在柏拉图年幼时，其父弃世，母亲改嫁皮里兰佩。皮里兰佩是民主政治的热心拥护者，也是雅典著名民主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挚友和追随者。柏 拉图青少年时代是在继父与其民主派朋友们构成的民主派氛围的熏陶中成 长的。
柏拉图生活的年代，正值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遭到失败，民主制出 现危机，整个希腊城邦制度也走向衰落的时期。战争带来社会风气的败坏、 社会的分裂动荡和政治危机。这种社会环境对柏拉图的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
青年时代的柏拉图像一般贵族子弟一样，曾希望跻身政界，立功建业。但混乱败坏的政局很快使他失望了。在“三十僭主”统治时期（公元前 404 年），他的一些亲戚和朋友执掌了政权，使他有了参政的机会。他也真诚地相信，这些僭主们是在进行改革和公正地治理国家。然而，不久他就发现, 三十僭主的暴政和内讧，使得原先的民主政治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黄金时代。 出于对他们种种罪恶行径的厌恶，他没有介入他们的政府。
不久，民主政体得到恢复，柏拉图虽然没有很高的民主热情，但他并不 反对民主。他宽宥了民主派有些过分的报复行为，认为从总体上看，恢复了的民主政体的施政还是温和的。但是不久，民主派的一些掌权者却根据一种荒谬的指控，将苏格拉底判处死刑，这使柏拉图受到极大的刺激。
柏拉图大约在 20 岁前后结识苏格拉底，后者成为他最尊敬的师长和朋 友。柏拉图在自己的著作中多次称苏格拉底是“人类中最有智慧的人”。他一生写下的大部分对话体著作中，苏格拉底都处于中心位置，可见他对苏 格拉底敬意之深。民主派对苏格拉底的所作所为，使他原来的政治抱负破 灭了。他痛切地意识到，法律和道德在堕落，要公正地治理国家和重建一种新的道德是极其困难的。现存的政治都是坏的，而人类的出路在于由真正的哲学家掌握政权或政治家成为哲学家。这种信念构成柏拉图成熟的政治哲学体系的核心。
苏格拉底被处死后，柏拉图离开雅典到外地游历，先后到过麦加拉、埃 及、昔兰尼、马格那、大希腊（南意大利）、西西里等地。在埃及，那里世袭的严格的等级制度和职业分工、高度发达的官僚制度，僧侣对国家理智活动和教育的控制及教育方法等，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许多内容后来被他吸收到理想国家的蓝图之中。在大希腊，他接触了毕泰戈拉学派的思想家。这一派强调净化灵魂的重要性，推崇社会和谐的价值，主张政治上由知识精英统治，在经济上实行平等和公有的思想，都对柏拉图产生了影响。离开南意大利不久，柏拉图第一次渡海到达西西里的叙拉古，企图通过说服教育叙拉古僭主狄俄尼索一世来实现他的政治理想，结果却与这位僭主闹翻，使他几乎沦为奴隶。
公元前 387 年，柏拉图结束游历回到雅典。在朋友的资助下，参照毕泰戈拉学派盟会组织的经验，创建了自己的学园。园址在雅典西北郊，原为以希腊英雄阿卡德米命名的一座花园和运动场，所以学园又称“阿卡德米学园”。该学园的创建具有明显的政治动机。它传授知识，进行学术研究，提供政治咨询，培养精通哲学的政治家。此后 40余年，柏拉图的活动主要是主持学园工作和从事著述。他传世的大部分著作都是学园时期写下的。学园存在达900 余年之久，以该学园为基地，形成了柏拉图学派。
公元前 367 年，狄俄尼索一世去世，年轻的狄俄尼索二世上台。柏拉图又两次渡海到西西里，企图将这位年轻的僭主训练成为“哲学家——政治家”，但终未成功。晚年的柏拉图在希腊世界已享有很高的声誉。在 80 岁高龄的一天，平安地死于一次婚宴上。
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柏拉图是第一个有系统的政治学著作传世的思想家。他一生著述颇多，并比较完整地流传了下来，其中大部分作品都与政 治问题有关。集中阐述政治哲学的主要有三部，即《理想国》（或译《国家篇》、《共和国》）、《政治家篇》、《法律篇》。其中最有影响的是《理想国》。一般认为写于学园创立之初，为柏拉图盛年的作品。《法律篇》写于晚年。《政治家篇》居于两者之间而比较接近于《法律篇》的年代。

国家的理念和正义的国家

理念论是柏拉图政治哲学的理论基础。在柏拉图那里，“理念”被赋予特定的内涵。理念是现实世界的原型、范式、本原，是唯一真实的存在。而被人们感觉到的经验事物和现象世界则是不真实的，不属于存在的范畴。理念世界是永恒不变的，而现象世界变动不居，只是理念世界的某种歪曲的摹本和虚幻的影子。理念只能被某种高超的智慧所把握，真正知识是对理念的认识，因为理念是事物的形式和本质，它规定了事物的基础和原则，是纷繁复杂的现象界的稳定标准和范型。
在将这种哲学运用到政治领域时，柏拉图认为，为了掌握关于国家的真 知识，就必须达到对国家理念的认识。也就是说，政治哲学是对国家理念的认识和把握。因此，柏拉图《理想国》一书的主题就是：什么是理想的国家？在这部著作中，柏拉图首先从探讨个人的正义开始，继而转向对城邦正义的探讨，从而论证了合乎正义的城邦的基本原则，描绘了城邦的基本结构和城邦生活。在柏拉图那里，所谓合乎正义的城邦就是实现或体现了至高的 “善”的城邦，就是城邦的理念。
《理想国》一书原名为“Politeia”（政体），原无“理想”之意，但书中确实阐述了一个理想城邦，包括其基本原则、基本制度和生活方式等。这个城邦不存在于现实当中，而是现实城邦所应趋附的目标，是现实各类城邦中合乎 正义的因素的集中提炼和升华，是城邦本质或内在精神的真正体现和阐发。 也正因为如此，它不会与现实中任何一个具体的城邦相吻合。柏拉图称这个理想国是哲学家在“彼岸所看到的原型”，是天上才有的“神圣的原型”。理念与现实世界的区分和对立，已经暗示了城邦理念或理想的城邦与现实中的城邦之间的完全不同或者是尖锐的对立。柏拉图通过描绘这个“原型”和论证它的真正意义，阐述了一整套政治价值体系。
柏拉图政治学说中理想国家与现实国家的对立，开创了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乌托邦主义的传统。他设计的理想国是后来一系列理想国中的第一个。在柏拉图那里，所谓正义的城邦即理想国贯穿着整体主义精神。它追求城邦整体的和谐、统一和强盛，为此，要求个人完全消融于社会整体中，无 条件地为城邦服务，为城邦献身。这又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整体主义思想传统的源头。
城邦的正义集中体现在社会分工上。社会分工是城邦产生的原因和动 力，也是理想国社会政治结构的突出特征。柏拉图认为，人的天赋才能是千差万别的，每个人只有从事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时才能做得最好。但是，人的生活需要却是多方面的。这就产生了个人才能的片面性与生活需要的多面性之间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人们就需要过共同的社会生活、分工合作。每个人从事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工作，相互提供服务。
柏拉图认为，国家是社会分工的产物。在柏拉图那里，国家起源的历史 描述与国家基础的逻辑推演是结合在一起的。起初，人们为了满足最基本 的物质需要，就需要有农民、牧人、各类工匠等，而后随着经济生活的复杂化，又出现了商人等,他们构成生产者等级，其职责是为整个社会提供物质生活资料，执行的是整个社会和国家的经济职能。后来，城邦生活不断扩充，人的欲望和需求不断增长，就出现了城邦之间的战争。根据社会分工的原则，就需要一个专门从事战争的集团，即“护国者”或军人等级。他们的职责是执干戈以卫社稷，并充当统治者的辅助者。最后是统治者等级，他们是由军人等级中挑选岀来经过精心教育训练而产生的哲学家，其职责是执掌国家权力、管理国家。至此国家便正式形成。所以，国家是由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而产生的，或者说，社会分工是国家的基础。
柏拉图的理想国贯彻了严格的社会分工原则。国家应该有“统治”、“保卫”和“生产”三种职能，相应地，国家也应该分为三个等级，即统治者 （哲学家）、辅助者（军人）和生产者等级。柏拉图认为，只要这三个等级各 司其职，各守其序，各尽其责，分工互助，国家就实现了正义。
这三个等级的划分虽然有世袭化的倾向，但是从理论上说，它基本上还 是依据人的先天素质以及由后天教育训练所形成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等级 间界限并不是僵固不变的，一个人可以据其实际表现而由一个等级转到另 一个等级。
柏拉图从不同角度论述了这种等级划分的合理性。他论证说,个人是 城邦的缩影，城邦是个人的扩大。他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灵魂与美德的要素 与城邦相应的要素之间是同构的。一个人的灵魂中包含理性、激情和欲望 三个要素，理性在价值上无疑属最高层次，欲望属最低层次。相应地，在一个城邦中，也包含着三个组成部分。哲学家最有智慧，代表着国家的理性；生产者从事粗鄙的经济活动，谋衣谋食,代表着欲望；而军人处于两者之间，代表着激情。一个有德性的人应该使理性居主导地位，统帅激情，控制欲望，这是人的灵魂的最佳状态。一个城邦也就该由哲学家领导着军人，统治着生产者,这也是城邦最理想的秩序。
同时，柏拉图还根据希腊人所谓的“四主德”，即一个人的美徳包括智慧、勇敢、节制和正义四个部分，区分各等级。他认为在城邦各组成部分中， 哲学家的美德是智慧，军人的美德是勇敢，而节制则不专属某一阶级，它贯 穿于全体公民，它是天生优秀的和天生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和谁应当被统治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岀来的一致性和协调性。而这几个等级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城邦就实现了正义。
柏拉图还以一种譬喻的方式虚构了一种说法，用以说服人们相信等级分工的合理性。根据这种说法，城邦的所有成员都是一土所生，相互之间亲如兄弟，但是，上天在铸造他们时，在有些人身上掺入了黄金，因而这些人是最高贵的，是统治者；在有些人身上掺入了白银，他们次之，是辅助者即军人；在另外一些人身上掺入了铜铁，他们便成为生产者。这个虚构神话的直接目的，是说服人们达到对等级分工和自己等级地位的认同，其深层含义则在于，以所谓金质、银质和铜铁质来象征人的心灵的不同素质类型。这是等级划分的主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