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真神奇，吃瓜就吃瓜，偏要说杀瓜？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
包括言语。
就像一串特殊的密码，随意拎出来，就能牵动同一片土地之人的心。
比如吃西瓜，在某些地方，不说吃瓜，也不说切瓜，而是说——
杀个瓜。
没错，就是杀瓜。
刀光闪闪，寒意森林，手起刀落，一地红溅。
刀下的，仅仅是一个西瓜。
这一个杀瓜的故事，却又不仅仅是杀瓜的故事。

一、吃瓜
公路边上有片地。
西瓜地。
地边搭了个草棚子，棚子里住着这块地的主人。
陈草。
当然不是一直住，是只有在西瓜成熟的季节才住。
至于住的原因，一是因为担心成熟的瓜被人顺走或牲畜糟践，二是成熟的瓜要随时采摘，然后堆在棚中，等待出售。
陈草是个实在人，种的瓜和他人一样，也是实实在在的。
不上化肥，勤于打理，他的瓜每年都不愁卖不出去。
这一天，公共汽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不过个头比他高，身板比他壮。
对方从公路那边走过来，径直走到他的瓜棚前。
来买瓜的人多了去，又是一个买瓜的而已。
陈草站起来，问对方带走还是现在吃。
那男人看看陈草，没说话，走到瓜堆前，蹲下来。
手在几个西瓜上摸了一下后，便把其中一个拿了起来。
陈草瞟了一眼对方挑出来的瓜，知道遇上行家了。
随后，这男人对于陈草的报价像是没听到，甚至连称瓜都跳过了，直接说给他十块钱。
陈草说没那么多，也就七八块。
对方说，找零麻烦。
到了杀瓜环节，那个男人没给陈草展示刀艺的机会，自己拿起家伙，高举起来。
一刀劈下去，完事。
真的完事，对方拿起分成两半的瓜，就那样用手抓起里面的瓜瓤，大口大口吞吃起来。
陈草有些错愕，可他没想到，更让他错愕的事还在后头。

二、寻人
买瓜的男人走后，陈草在清理地面时有了新的发现。
他发现了一张钱，一张一百元面值的钱。
最开始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才开始认真回想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很快他就搞明白这张钱真正的主人是谁。
刚刚那个男人。
他来之前，他确认自己清理过地面，并没有什么异样。
而在他走后，地面上多出了这张钱——
一定是刚刚那家伙从身后掏钱时，无意掉落的。
想到这里，陈草不再迟疑，转身走出瓜棚。
那个男人没走太久，他还有可能追上对方，把钱还回去。
可是等到他跑出去一段路，又站到路边的沙土丘上仔细瞭望，却一无所获。
无可奈何，陈草只好折返回自己的瓜棚。
可是他还没走回瓜棚，远远地就看到一辆越野车，醉酒般摇摇晃晃，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就摇晃进他的瓜棚里
瓜棚被撞散了架，桌子和板凳飞了起来，车子一头扎进西瓜堆里。
好多西瓜飞了起来，红红的西瓜瓤，四处溅落。
不过这些对于那辆越野车来说，好像完全无碍，它只停顿片刻，然后就顺顺当当倒了出来。
惊魂落定之后，陈草弄明白一件事，他不明不白捡了条命。
而救他的人，就是刚刚那个买他瓜的男人。
要是对方不来买他的瓜，要是对方不掉一百元钱，要是他没有起身追出去……
这会，飞在空中的就不止是瓜棚和西瓜了，还有在里面的他。
有可能他连飞都飞不起来，就那样不声不响地交待了。
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陈草倒吸一口凉气，把着手中的那一百元钱，他越发觉得自己要物归原主。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那个男人，和人家当面说一声谢谢。
可是，想法是不错，但茫茫人海，他只见过对方一面，无名无姓，无其他任何资料，要想找到一个陌生人，谈何容易？
陈草发起愁来，他想不明白自己好好地种着他的地，卖着他的瓜，怎么就不明不白摊上这样一桩事呢？
他不知道的是，他遇见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尾声
没过多久，五六个警察找到陈草的瓜棚，向他出示一张照片，问他有没有见过照片中的人。
陈草的脑袋嗡地一下响起来。
照片中的人，正是他要寻找而又不知如何去找的那个男人。
那个买他瓜，又无意在他瓜棚中掉落一百元钱、还顺带救他一命的男人。
他是个杀人犯，残忍地杀了一家八口。
陈草有些不相信，他想着一定是警察同志搞错了，而他有责任为那个叫刘红国的男人找回清白。
故事结尾，陈草拿着一把闪着光亮的杀瓜刀，跟村委会主任王大强硬气地说道：
你来，随便吃，可不能欠账。
前前后后，王大强打给他的白条已经厚厚一大摞。
陈草终于不再忍耐，他也终于知道像他老实本分的刘红国为什么杀人——
村里选干部，而刘红国没有投村长的票，从此就被对方惦记上，想方设法地挤兑。
刘红国选择用一把杀猪刀解决问题。
而握在陈草手中的，不过变成了一把杀瓜刀。
这是个杀瓜的故事吗？这是个关于方言的故事吗？或者，这只是一个农民和另一个农民的故事？
也许都不是。
这只是一个普通故事。
一个平凡普通到不能再平凡普通的故事。
这就是董立勃在《杀瓜》中想要说的故事。
瓜就是瓜，不管是西瓜，还是什么别的瓜，它就应该被人享用，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被人享用。
切瓜，或是杀瓜，又有什么分别呢，对于瓜来说毫无计较的必要。
只有人才会计较，也只有这样的计较，才会演变成各种各样的故事。
平凡而又普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