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传》｜至为无为的泯然

《名人传》是《山月记》的第二篇，于1942年12月1日发表在《文库》上。3天后的12月4日，中岛敦就因为宿疾哮喘病的发作而去世，《名人传》也就成为中岛敦在世期间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本篇小说素材取自于《列子》中《汤问》、《黄帝》，是由两个故事拼接起来的。
古代的赵国首都邯郸，有一个名叫纪昌的人，他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神箭手，于是便拜师于当时盛名天下的射箭高手飞卫。飞卫首先要求纪昌学会”不瞬“，也就是不眨眼睛，纪昌用了五年的时间通过躺在织机下面观察踏板摆动而不眨眼的方式终于有所成，以至于夜不闭目，蜘蛛在眼睫毛之间结网筑巢。随后，飞卫又告诉纪昌要练就”视“的能力，也就是看东西的能力，标准就是见微如著，即便很小的东西也能看的很大。于是纪昌便观察头发丝吊起的虱子，用了三年的时间，最终实现了”马大如山，猪壮如丘，鸡雄如城楼“的境界。飞卫也为纪昌的成就高兴，并经自己的技能倾囊相授。
大有所成的纪昌心中思量，自己要成为第一，那就要除掉飞卫才行。于是有一日两人在路上相遇，便发生了互射，但结果是技艺相当，两不相伤。歹念落空的纪昌愧疚涌上心头，飞卫也很满意自己的技能，纪昌无法伤他，两人最终和解。
和解后，飞卫为了防止纪昌再次生歹念，便开始转移目标。他告诉纪昌，如果要穷尽射之道，需要到霍山之巅寻找一位叫甘蝇的人。纪昌立刻动身，一个月后到达霍山之巅，见到了甘蝇。甘蝇目光温柔，老态龙钟，白胡拖地，纪昌便对甘蝇的射箭之术心生质疑。甘蝇便展示了“不射之射”，身立半悬在万丈悬崖之上的石头，无弓无箭，用目光直接将盘旋在天空之上的老鹰“射”下。纪昌大为吃惊，之后便跟随了甘蝇九年之久。
终于，纪昌归来，名盛邯郸。只是，他缺少了不服输的悍劲，多了一丝呆若木鸡，并且也不再碰弓箭了。人们问他为何这样，他回答“至为无为，至言无言，至射不射”。此后变多了许多关于纪昌的传闻，有的说他是被射道之神附身，有的说他夜里和后羿论射箭之道云云。而作者也给出了一个奇闻：有一天，年老的纪昌去朋友家做客，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器具却不知道叫什么，便请教朋友，朋友大为吃惊，回答道“古今无双的第一神神射手，您竟然连弓都不认识了吗”。自此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邯郸城里画家藏起了画笔，乐师扯断了琴弦，工匠不再使用尺规了。
故事中的纪昌是如此热衷成功，在向飞卫学习了八年后，他领悟了“射之射”，在向甘蝇学习九年后，他领悟了“不射之射”，走向了清心寡欲和无为，“至为无为，至言无言，至射不射”，这便是作品最后的导向。
作品第一时间会让读者想到道家的“无为”思想。老子提出无为，是要统治者不与民争，顺应自然和天道，这不并不是消极的处事。但这篇文章似乎对于到底什么是“无为”没有作出解释。
仔细想来，倒不妨浅薄去理解。当甘蝇表演了“不射之射”的本事，彻底征服了纪昌。在这里，老者的权威性和绝对性凭借着某种出神入化的技艺形式得到了确立和巩固。这里是纪昌走向无为的第一步，那就是他见识到了甘蝇的厉害之处，这与他还没有达到的。于是他开始了九年的漫长磨练，此处作者一笔带过，但是我们可以想象，纪昌在向甘蝇学习“不射之射”本领的同时也渐渐被老师的思想所浸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纪昌渐渐达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无是非好恶之情的精神境界，也不苦苦追求成为天下第一的神射手，他现在清静无为，朴素自然，无欲无争。
生活里，我们有些时候会为了某些东西奋力去争取，可一旦获得了，往往会发现最终平平淡淡才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如果这样想来，至为无为，万事归于宁静。我倒觉得这种解释可能是最符合当时的中岛敦的，他写下这篇文章时，正值他文学事业最为鼎盛的时候，但是自己的病情却急剧恶化，生命处于弥留之际，中岛敦的心境是异样凄苦的。此时的他，平淡的生命静好可能就是他最想得到的吧。就如同病人希望健康一样简单。但当我们没有经历时，总不会发觉。
最后，借用一句佛偈：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说到底，还是对“有”与“无”的体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