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国际制片人蔡胜哲,谈谈阿彼察邦第五度入围戛纳的《记忆》
2023-04-26 来源:飞速影视
蓝二

在畅谈与阿彼察邦导演以及蒂尔达·斯文顿的合作感受之外,蔡胜哲也基于自己经验分享了他对本土作品国际化的观察:国内的一些作品如果希望向外走,在创作制作时要注意一些国际观影习惯——“比如我们中国的作品注重情怀,底蕴比较厚,那么在类型化上一定要定义明确,在分幕这些创作结构上要注重国际的习惯,这样能形成比较好的、易于国外观众观看的基础”——在他看来,韩国电影和泰国电影的国际成功,正是在这些方面非常注重,才能将本土文化更好地传递出去。
作者:蓝二
编辑:王子之
版式:王威

国际制片人蔡胜哲(左)与泰国著名导演阿彼察邦
两年前,得知泰国导演阿彼察邦与蒂尔达·斯文顿合作的消息时,许多中国影迷直呼“梦幻联动”。而今,这部影片《记忆》(Memoria)已经入围了正在举行的第74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阿彼察邦的作品无疑是戛纳的“心头好”,作为第一位在戛纳入围、也是第一位获奖的泰国影人,此前他已经先后有四部作品获得过提名,其中三部获得了不同单元的大奖,《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拿下金棕榈奖。也因此,今年人们也在期待他是否能够二度斩获金棕榈荣誉。
《记忆》,依然承袭阿彼察邦对于梦境与现实的创作偏好,讲述的是蒂尔达·斯文顿饰演的花农每晚被可怕的巨响惊扰、产生幻觉,并试图找到幻觉根源的故事。尽管作为国外艺术电影,市场受众偏小,但本身就身为“粉丝”的制片人蔡胜哲,在接受黑白文娱采访时表示,“一定要努力让阿彼察邦的电影出现在中国大银幕上”。

《记忆》最新国际版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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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一部典型的阿彼察邦作品。非线性叙事,非传统拍摄模式,凸显了梦境与现实间模糊不清的关系。依然坚持的在自然中观察与取景,保持着阿彼察邦的诗意电影语言;但同时,又有他自己非常擅长的特殊装置“景观”构建,于是在明明非常舒缓生活化的讲述状态中,又带来虚虚实实的观赏意境。

导演阿彼察邦
在蔡胜哲的理解中,阿彼察邦的创作是“流动的”——创意构思自然生发酝酿,而到了具备成熟性可以破壳日出时,阿彼察邦再以自己感觉最合适的形式去承载,可以是短片、长片,也可以是平面、雕塑、剧场,或者装置艺术。
《记忆》想讲述梦境,落到本身最适合作为造梦载体的电影上,在大银幕上投影出来,从外界去看梦境,借梦境追溯人们古老的起源与现实的追寻,观众在黑暗中也静静面对自己,或许就是阿彼察邦的理想化设定。
“导演自己也跟我分享过,他觉得观众看他的电影,自由自在就好了,你有感受到什么就感受什么。”蔡胜哲向黑白文娱表示。

在片场的阿彼察邦和蒂尔达
与此同时,《记忆》或许也可称作是一部“新式”的、“非典型”的阿彼察邦的尝试。他过去几乎所有的电影长片,还有着这样的特点,比如喜欢选用素人演员,在泰国本土拍摄制作,愿意与自己最熟悉的朋友在一起拍摄;而《记忆》则是他第一部在泰国本土之外(哥伦比亚)拍摄的影片,也是第一部外语(英语和西班牙语)影片,当然,也有着非常国际化的主创和专业演员班底。
一位泰国导演选择哥伦比亚作为影片的主拍摄地,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又颇为切题——毕竟,哥国是带着一层魔幻现实主义滤镜的,虚实莫测的故事,落到这片南美土地上颇为合适。与此同时,哥伦比亚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和冲突的国度,根据影片的拍摄手记,拍摄期间该国也曾进入开战状态,这与阿彼察邦本人从小生活并深深影响了他创作思考的泰国东北部家乡,也有着异曲同工的状态。
而带着外来者相对陌生和疏离的窥视视角,《记忆》也在该国四处辗转,记录和化用了多元化的景象,比如充满历史感的波哥大老城区、大学城,世外桃源式的皮豪小镇,农场山谷丛林等等;毫不例外的,阿彼察邦的镜头还对准了一个社会象征式的产物,安第斯山脉那个由上世纪初开始提出构想、本世纪初开始动工的“交叉线”隧道工程,繁杂的施工工地,巨大的挖掘机、液压锤都成为影片中的巨大景观。


《记忆》剧照
与这些相比,《记忆》的剧组氛围却是蔡胜哲认为“他看过情绪最安定的剧组”。
《记忆》剧组有着来自泰中英西墨哥等多国的主创人员,语言的差异似乎会理所应当地带来隔阂、产生矛盾,更何况这还是一部带有强烈个人意识的影片——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阿彼察邦导演让我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力量,他永远非常和缓、稳定,他的思考与沟通让大家非常信任,他的把控就像钢琴上的节拍器,很有规律很准确。给演员营造出的状态非常舒服,我可以感受到演员十分享受这个状态地去入戏,比如拍蒂尔达·斯文顿睡着的戏,她会很轻松很自在,甚至真的会睡着。”
事实上这种氛围带来的创作状态会非常开放,比如阿彼察邦在接受戛纳方面访问时也表示,蒂尔达·斯文顿在其中不仅仅是作为演员,更是“电影的创作者之一”,她不仅仅在文本台词、人物逻辑上会提出意见,还会深入地了解构图参与意见,让自己的表演与镜头语言结合呈现得更好。

拍摄中的蒂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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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彼察邦曾说自己是一个很内向的导演。他与蒂尔达·斯文顿的结识源自2004年,一直是笔友,两人直到2019年从《记忆》才达成了第一次的合作。
关于艺术家的这种特性,正是蔡胜哲认为,作为电影制片人应该去关注的。
即便是享誉国际的阿彼察邦,“他也是一直处在创作这个核心里,只会在创作的状态里一直认真地做”。“我们看独立电影、艺术电影,他们经常东缺西缺,因为他们一开始并不是用一种完整制式的规划来做的,很多时候没法找到其他方面的人才,需要我们去整合。包括说商业回收,创作是幸福的,商业上其实是痛苦的,这种压力不应该是创作者的问题,而是我们制片人的,我们应该引导影片去最好的流向。”


《记忆》剧组成员在今年的戛纳
蔡胜哲和他的团队的重点方向是国际合拍、国际制片,对他来说,这项工作最兴奋的点在于全球化地整合不同文化背景、有着不同创意的优秀人才在一起做内容。
在早期,这份工作的重点或许更多是“输入型”的。比如制度流程的吸收学习——当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台湾整体设置了一个片场,在其中完全地实施美国好莱坞工业流程制度、财务法务劳工体系,对于当时担任的蔡胜哲本人来说,这也是他国际制片职业生涯上一次非常重要的学习节点。
又如版权创意的引进,包括蔡胜哲2015年牵头与韩国一本两拍同时开发电影《奇怪的她》和《重返二十岁》,原本仅以为是一次国际合作,但却意外地超越了韩国本土原版,《重返二十岁》一跃成为当年的黑马电影。这样的惊喜,令蔡胜哲更加坚信国际合作的独特价值。

制片人蔡胜哲
而近两三年,开始出现了“双向”的趋势,我们的市场开始有了“输出”能力,包括唐探系列在全球院线的上映,国内口碑热剧更多地在海外发行,国内网络电影也开始面向美国B级片市场发行——文化出海、文化输出成为热词热现象。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着全球化经验和资源的蔡胜哲团队也已经开始布局。借助对跨文化的更深刻理解,他们正在做自己理解中更加具备本土与国际结合性的项目。
“我们已经在开发的一个剧集项目,原创故事在国内开发,我们与一位知名作家合作,做原创小说和剧本。这个故事会带有一些时空概念上的奇幻色彩,因此它还会在全球几个地方拍摄。在发行上我们也从一开始就与像Netflix、Disney 、HBO Max这样的国际流媒体合作推进,同时国内主创和国外主创非常紧密地去配合。我们希望它一开始就是一部不悬浮的且有国际接受度的中国原创作品。”
在这其中,蔡胜哲基于经验特别向我们分享,国内的一些作品如果希望向外走,在创作制作时要注意一些国际观影习惯——“比如我们中国的作品注重情怀,底蕴比较厚,那么在类型化上一定要定义明确,在分幕这些创作结构上要注重国际的习惯,这样能形成比较好的、易于国外观众观看的基础”——在他看来,韩国电影和泰国电影的国际成功,正是在这些方面非常注重,才能将本土文化更好地传递出去。

蔡胜哲在《记忆》片场
除了电影与剧集之外,蔡胜哲从去年开始就与《康熙来了》制作人陈彦铭(B2)以及韩国最大的娱乐公司CJ ENM共同推进华语综艺。蔡胜哲和B2的公司负责制作以及中国两岸三地的发行,海外地区则由CJ ENM发行。“做综艺娱乐内容B2是专家,但就我而言,我很高兴可以利用自己的经验,将华语内容从更多维度推向全亚洲乃至国际。”
但蔡胜哲也同时强调,中国作品自身的核心底蕴一定需要保持住。在国内,他和团队就比较倾向于与传统的创作团队合作,有中国内容的核,而他们则能打通对海外文化的理解、连接和融合。
尽管在全球操作项目,但曾参与2019年第四届“青葱计划”十强评审活动的蔡胜哲,很注重对国内新创作力量的挖掘和扶持,在他看来,目前中国的创作力量是处于一个非常好的状态。“我们虽然学习美国的流程制度,但也能看到这种流程制度目前的约束和刻板,而国内创作领域则是非常灵活的,也具有速度优势,全球那么多流媒体平台,我觉得咱们的平台的内容现在每六七个月就是个大变样。另外一方面来说,其实在美国的产业视野里,只有美国电影,看不到其他,这眼界就在缩窄,而我们的影视人是以很开放的心态向全球学习。这些都是我们更进一步的优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