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我们都长着阿甘的脚，却揣着珍妮的心

美国经典影片《阿甘正传》，相信很多人都看过。男主角阿甘智力只有75，却靠着两条强壮的大腿跑出了最美满的人生。
片中的阿甘乖了一辈子，女友珍妮的成长之路却是耐人寻味，相比之下有种“反面教材”的感觉。
有个情节，当兵后的阿甘坐在酒吧的台下，看着台上的珍妮表演。她赤裸着身子怀抱一把吉他，弹唱鲍勃·迪伦的Blowin"in the Wind（答案在风中飘荡）。

这个镜头其实大有深意。
赤裸身体代表性解放，歌曲内涵表达了 “反战”的思想。
影片中阿甘和珍妮所在的60年代，正是美国“嬉皮士”群体蓬勃之时。
他们自由至上，行为乖张，奇装异服，喜欢流浪，沉迷于酒精、毒品，以求用叛逆的行为追寻内心的和谐。
阿甘显然是主流阶层的代言人，个性踏实、善良却略显呆板；珍妮作为“嬉皮士”的代表，生活随波逐流，却具有独立、反叛的精神。

这两种人生的相互交叠，既构成了戏剧的冲突，也大致体现了当时美国人的生存样貌。
影片结尾，珍妮得了艾滋病，最终回到阿甘的身边。安排这样的结局，是为了宣扬主流的价值观，打压“非主流”的存在感。
在现实生活中，有阿甘的地方，必定也会有珍妮。人，从来不会只有一种生活方式 。
杰克· 凯鲁亚克就是这样一个不肯安于现状的“反叛”头子。他在1948年第一个说出“垮掉的一代”这句咒语，带出了一群“不疯魔不成活”的人。

他根据自己7年的公路旅行经历，改头换面写成了一部疯狂公路流浪小说《在路上》。
这本书1957年出版后，影响力巨大，成为“垮掉派”的经典读物，指引着众多无处安放的年轻灵魂和热情，去尝试，去行走，去追寻。
阿甘的女友珍妮做的那些事，都是杰克· 凯鲁亚克玩剩下的。
这本书为他带来了一连串的头衔：“20世纪头号文学浪子”、“垮掉的一代”灵魂人物、嬉皮士运动鼻祖、当代摇滚精神鼻祖……
关于杰克· 凯鲁亚克的写作方式也是不同凡响。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嗑着药不停地写啊写，仅用时3个星期就完成了这部12万5千字的小说。
即使到了今天，这本书仍然被后世青年视为永恒的精神宣言。“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就是杰克· 凯鲁亚克的名言。

一《在路上》的他们是怎样一群人？
《在路上》中的主人公萨尔和朋友迪恩多次横穿美国，从来没有任何顾忌，想离开就毫不犹豫的出发，哪怕身上的钱只够吃两顿饭。
他们一路穷游，有钱就坐车，没钱就搭车。
他们在寒夜喝劣质的威士忌取暖，想抽烟了只能捡路边的烟蒂过瘾。实在没钱了，就停在当地打零工挣钱，然后再次出发。
一路上，他们饱览美景，也纵情狂欢。
在party上伴着爵士乐痛饮，在酒意喷涌中朗诵诗歌，在夕阳下光着身子飙车……
他们做着一般人不敢为的出格举动，疯狂颓废，却生猛自由。

他们不是例外，他们是整整一代人的缩影。
美国40年代流行“斯波克式”养育观念，核心就是放纵娇惯，直接造成孩子们不喜欢服从权威，不喜欢遵从规范，热衷随心所欲。
其中有些中产阶级子女，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同时，也把个性独立、平等自由的资产阶级价值观根植于内心。
当时的美国对外执行冷战政策，对内又有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问题存在。越战的失败，更加剧了人们对政府的不满。
长大后的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压抑、愤怒，于是很多人选择用自我放逐的姿态来反抗体制。

书中萨尔的原型，就是杰克·凯鲁亚克本人。他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但没有完成学业。
凯鲁亚克认为“嬉皮士”是某种特殊灵性的拥有者，他们贫困但快乐，具有反抗主流文化的独立精神。
《在路上》深刻地影响了嬉皮士运动的形式，导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争相效仿，离群索居。

二《在路上》对流行文化的影响
1957年越战爆发，美国投入巨大却伤亡惨重，美国社会内部掀起了一股反战热潮。
1959年，鲍勃·迪伦读到《在路上》这本书后，声称：
“它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就像改变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那样。对我来说，《在路上》就像圣经。”

鲍勃·迪伦在1964年写下Blowin"in the Wind（答案在风中飘荡），就是前文所述珍妮在酒吧唱的那首歌：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望见天空一个人要有多少只耳朵才能听见人们的哭喊要牺牲多少条生命才能知道太多的人已经死去答案啊 我的朋友 在风中飘扬
这首歌因为迎合了当时的社会思潮，因而迅速风靡全世界。在鲍勃·迪伦的所有作品里， 这一首堪称最优秀，2016年因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除此之外，大名鼎鼎的“苹果”创始人乔布斯，也是《在路上》的狂热粉丝。
他在里德学院就读时，深受该校自由精神及嬉皮士生活方式的影响，退学、尝试迷幻药、沉迷摇滚乐……；

摇滚传奇人物大卫·鲍伊最爱的书单里，就有《在路上》这本；
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成员约翰·列侬，大学时就开始读《在路上》，深受垮掉一代影响，乐队名字“Beatles”就来源于垮掉派“Beat”。
《在路上》中有很多处，写到了这些“勇闯天涯”的人，在纵情恣意之时，在酒精的催化下，爵士乐的演奏也让他们汗出如浆，目眩神迷。
国内著名音乐人高晓松说：音乐是最能证明人是有灵魂的。
当初高晓松醉驾坐牢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了公益歌曲《在路上》，表示人生之旅有教训有展望，最好的状态永远在路上。

还有以叛逆闻名的痛仰乐队主唱高虎，简直就是杰克·凯鲁亚克的头号迷弟。
他不光写了歌曲《公路之歌》、《再见杰克》，还把凯鲁亚克说过的话：”生活，旅行，冒险，感激，别说抱歉。”纹在了手臂上。
高虎说：
音乐人的创作灵感来自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不想生活太单调了，应该也有喜怒哀乐，有愤怒。
艺术是情感的流露，情感又是人性的体现。
当时千千万万的年轻人把《在路上》当成“生活教科书”，他们也成为了“背包族”，踏上漫游之路。

三 《在路上》的精神内核探讨
本书第一页，凯鲁亚克就开门见山揭示了“垮掉派”们信奉的理论源自尼采的哲学思想。
《在路上》的灵魂人物迪恩·莫里亚蒂身在少管所，却仍然仰望星空，渴望学习关于尼采的一切知识。
尼采批判现代文明，认为物质使文化颓废，讲求生命意志；
尼采批判传统道德，说“上帝已死”，应该建立以人的意志为中心的价值观；
尼采批判现代理性，认为从苏格拉底到现代人都狂热的诉诸理性，十分荒谬；

为了挑战理性，尼采提出了强力意志说。理性的特性是：冷静，精确，逻辑，生硬，节欲；强力意志的特性是：激情，欲望，狂放，活跃，争斗。
尼采认为强力意志源于生命，归于生命，它就是现实的人生。
以上种种尼采的主张，似乎就是“垮掉的一代”、“嬉皮士”的精神来源。
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中这些狂放的家伙，让我想到了魏晋风度。
书圣王羲之的五儿子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似乎与《在路上》的精神内核暗合。

王徽之在大雪夜里一觉醒来，忽然来了兴致就起床酌酒吟诗。这个举动的确算得上风雅了。
喝着小酒吟着小诗之际，忽然想起百里外的好友戴逵。王徽之立刻坐上小船，来了个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
折腾一晚上，到了朋友门前，却忽然返程了。
当时的人都不解其意。王徽之笑答：“”我本就是乘兴而行，现在兴尽而返，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朋友？”
王徽之因此名声大振，“雪夜访戴”被广为传颂，上了魏晋名士的“顶流”排行榜。
这做派，和《在路上》里那些家伙有什么区别？
一种文化现象的背后，往往脱离不开政治的影响。

魏晋时期到南北朝，王朝更迭政治斗争异常残酷，门阀士族也常常卷入政治漩涡不得善果，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既富贵安乐，又朝不保夕。
比如著名的“竹林七贤”,经常聚众喝酒，服用“五石散”，清谈起来没个完。后来嵇康被杀，死前一曲《广陵散》，成了绝唱。
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魏晋名士表现出的生活态度，表面上轻视一切貌似洒脱，其实内心也有苦恼、恐惧，时常怀疑人生。

他们常常想：人生苦短，为何要折磨自己，不尽情享受人生的乐趣呢？
带着这样的思考，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对“人”本身、对自我的探究与追求上，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显现出来，就有了人的觉醒，当时的文学、书法、绘画等都着重情感表达、追求自然纯粹的艺术表现。
在我看来，《在路上》所表现的，就如一种行为艺术。

时至今日，现代人再看魏晋风度，可能觉得他们太不务实，不够正能量，这是从实用的角度去看的结果。
《朱光潜谈美》中讲到，人们看待事物有3种看法：实用、科学、审美。
魏晋风度，难称实用，也不科学，这是看待事物的人难逃自己的主观意见所得出的结论。
从审美的角度来说，魏晋风度是特殊时代生出的美学概念，需要在它和实际人生之间维持一种适当的距离，才能跳出利害，聚精会神观赏事物本身。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路上》所记录的一切，其实也是追求人性自由独立精神的尝试行为。

听听他们的呼声：
我还年轻，我渴望燃烧，渴望流浪，渴望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大多数人从未启程就已老去，而我们永远不死心，永远在路上。
“嬉皮士”在今天已经难觅踪影，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年轻人的内心却总会与“叛逆”来一场不期而遇。
正如尼采所说：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渴望自由是人类的天性，《在路上》，就是生命的一场起舞。（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