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风之轻与项羽的气之沉

刘邦与项羽，一个汉王，一个楚王，一个帝王，一个霸王，一双盖世的英雄，一对搏命的冤家。
成者王侯败者寇，但在《史记》里，司马迁依然将项羽和刘邦一起写入本纪的名录。而且，比起《高祖本纪》，太史公在《项羽本纪》里倾注了更多的情感和文采，记述了更为精彩生动的故事，有更多的篇目入选了后世的教材，成为历代史学家和文学家竞相学习研究的对象。
刘邦与项羽，皆非文学家，但在浩瀚的史学和文学卷帙里，却都留下了一首不朽的诗篇，且一直被传唱了两千多年。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刘邦的《大风歌》寥寥三句，激情飞扬，磅礴如海，气势盈天。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的《垓下歌》短短四句，仰天长叹，英雄气短，慷慨悲怆。

威加海内君临天下的天子刘邦，胜利凯旋衣锦还乡之时，居安思危，思虑着招揽能保家国长治久安的贤臣猛士。
力大无穷能拔山、气盛无比能盖世的西楚霸王，发誓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的宣示言犹在耳，却再无颜去见江东父老。穷途末路之日，无奈地向苍天哀叹向女人哀鸣，怨怼良骓宝马跑不快逃不脱。
项羽始终不明白，不明白刘邦那个乡下的地痞无赖，怎么就成了横在英雄面前拔不动的大山，不明白刘邦那朵无根无基的丘八怎么就飞上了青天，就成了压在大山之巅的盖世之气。想当初，刘邦被自己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死命逃窜，把一双儿女从车下推下去三次。警告他如若再跑，就活煮了他爹。亡命之徒却说：我们是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若活煮了我爹，别忘了留给我一碗肉汤喝。我堂堂大英雄，不和你流氓一般见识，留了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地覆天翻，我竟要成了你的刀下之鬼？

论出身，项羽出自名门贵胄将军世家，刘邦来自民间野里市井街巷。刘邦在芒砀山里聚众造反，为了树立带头大哥的权威，自称赤帝子，凭空编造了一个赤帝子斩杀白帝子的神话故事。项羽则自带威严，无需神秘主义的光环，在叔父项梁的精心栽培下，已是一名厮杀疆场令敌胆寒的上将军。
论志向，项羽在绍兴街头看见嬴政威风八面出游的仪仗时，只是嘴角微微一撇，不无轻蔑地破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而刘邦在咸阳城里看见秦始皇浩浩荡荡的车队时，只敢远远地膜拜怯怯地称赏，喟然太息：“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论威风，刘邦先行杀进咸阳活捉了秦王子婴，本该按诸侯之约“先入关者王之”。但慑于项羽的强大，不敢名正言顺地称王称霸，只敢在阿房宫里一瞥富丽堂皇的龙榻，就退出都城还军霸上，心怀忐忑地恭候着，恭候着项羽气势汹汹而来，乖乖地把王者的宝座拱手相让，眼睁睁地看着项羽只在挥手之间，就将阿房宫烧了个火光冲天灰飞烟灭。
论权势，项羽自视功名盖世，班师回朝之时，即刻发配楚怀王至遥远的郴州，并使人在路途之上就截杀了义帝。项羽自封唯我独尊的西楚霸王，华堂诏令，分封诸侯。刘邦立于殿下，垂手诺诺，拜西楚霸王封给汉王的名衔，翻越秦岭去往汉中，偏居一隅避祸保身。
颠来倒去，横竖参差，刘邦都比不了项羽，但笑到最后的却偏偏是刘邦。垓下之围，项羽虽然左冲右突，以一当十，奋勇杀敌数百，终抵不过汹涌而来的汉兵汉将，落荒败走。乌江渡口，而立之年的项羽被逼得去无可去，自刎而亡，被汉将王翳砍下头颅。剩下的尸身，又被屑小兵卒刀砍斧劈，“郎中骑将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争得一个肢体”，一个个扛着去面见刘邦，请功封侯。
呜呼！灭秦第一大将军，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竟落得个“五马分尸”的悲惨结局。

功成名就之后，刘邦在雒阳南宫置办盛大酒宴，请了一班大臣，替自己总结立于不败之地的因由。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意思是：陛下您深明大义，能和兄弟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项羽妄自尊大，私欲爆棚，不知论功行赏，失去了人心，也就失去了天下。
得到这样的回答，刘邦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自问自答：“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合力起风暴。正如刘邦所言，项羽不知道，刘邦能扶摇直上成为一朵飞扬青天俯瞰大地的云霞，并非在于他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勇冠三军，而是得力于一干将相合力刮起的巨大风暴，分担了压力，助推了动力。
与萧何同列，被刘邦并称为三杰的张良和韩信，当初都是慕项羽威名，投奔楚营欲求建功立业，却被视之如草芥敝履。转投刘邦之后，一个运筹帷幄，一个决胜千里，成了置项羽于死地的掘墓之人；陈平和樊哙，在鸿门的饮宴帐里，都是不配他拿正眼瞧看，寂寂无名的凡尘之徒，却被历史证明是风云际会之时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
凭着楚国贵族的高傲气质和一夫万勇的高强武功，连秦始皇都不屑一顾，项羽怎么能看得见这些小人物？在他眼里：
张良是什么人？一个小小韩国的亡臣后裔，顶多算是个破落户。
韩信是什么人？一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钻别人裤裆的小丑而已。
樊哙是什么人？一个街头屠狗卖肉的家伙，就会大口喝酒生吃肥肉。
陈平是什么人？一个读书的狂生，不知天高地厚，游手好闲，家贫如洗，老大不小了，才娶了个六婚女人。

然而：
就是张良，在刘邦攻陷秦宫后，谏言其主动示弱不称王、撤出咸阳还军霸上、暂居汉中以待时机、买通项伯化解鸿门凶险、合纵连横祭出下邑之谋，构建了大汉帝国的基业。
就是韩信，沙场点兵多多益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项羽设下十面埋伏布下天罗地网、指挥四面楚歌致使楚军斗志土崩瓦解。
就是樊哙，惊心动魄之中，临危若定，闯进鸿门大帐，“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怒斥项羽“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救驾汉王于杀机四伏的觥筹交错之间。
就是陈平，一个楚军的都尉小官，鸿门宴上，被项羽指使去阻止溜出筵席慌张跑路的刘邦，但他却不动声色，私自放走了刘邦。在日后的楚汉相争中，又实施离间之计，使项羽赶走了身边不可或缺的文武双侠范增和钟离昧。
范增是项羽忠心耿耿的谋士，辅佐项羽南征北战，被项羽尊称为亚父，为项羽缜密设计的鸿门之宴，擒杀刘邦只在股掌之中。但项羽视计策如阴谋，放走刘邦，埋下终身之祸。气得范增拔剑劈碎刘邦留赠的玉斗，仰天唉叹：“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在被围得铁筒一样的垓下，当彻夜响起“人心都向楚，天下已属刘。韩信屯垓下，要斩霸王头。”的催命歌声时，俾睨天下的项羽环顾一圈，身边只剩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虞姬。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虞美人，歌声已不复往日的清脆鸣啭柔婉多情，满含着失望又绝望的凄清悲凉和不得不舍：“汉王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眼睁睁看着自己挚爱的女人决绝地引颈自刎，怀抱着热血流尽躯体僵冷香消玉殒的美人，已成光杆司令的硬汉项羽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不由得也绝望而不甘地大呼一声：“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拔剑抹进脖颈，耷下高傲的头颅，随他的女人沉沉而去。
一曲姬别霸王叠架着一曲霸王别姬，让人生出剜心般的疼痛。直至杀身成仁，项羽也没有总结出成败的根结，而是将走投无路的原因，归咎于天不我与、一日千里的战马跑得还不够快。

无情的战争从来都风云变幻，残酷的战场从来都波诡云谲。项羽始终没有弄明白，刘邦的胜利，始于人才风暴，胜于智慧风暴，成于军事风暴。项羽的失败，失败于优越的自以为是和强蛮的盲目自信。优越得过度就是骄傲，自信得过度就是自负，强蛮得过度就是孤独，骄傲就是肩头沉重的包袱，自负就是头顶千钧的大山，孤独就是双腿迈不动的脚步。
两相对比，转折处，刘邦更像是一个弄潮儿，举重若轻，善于向人示弱谦卑自己，关键时，像一股飘忽轻灵的风，借力飞翔，随机而变图谋破局。郦食其来访时，刘邦坐在床边赤着两腿让女人洗脚，郦食其骂他对长者倨傲无理，难成大业。刘邦闻此，赶紧停止洗脚、穿好衣服、鞠躬、道歉、施礼，恭请来客为座上宾。之后，郦食其担当谋士和说客，奔走于刘邦帐下，纵横捭阖于诸侯列王之间，助刘邦取陈留稳军心，克荥阳占敖仓，麻痹田广纵情酒肉歌舞，巧夺齐国七十余座城池。韩信埋怨刘邦目不识珠，月夜出走，被萧何追回来后，刘邦闭门谢酒，斋戒更衣，筑坛拜将，隆重热烈，给足了韩信面子。之后，韩信纵横驰骋，决胜千里，成为汉王军中的功勋头筹。
反观项羽，天下强者，莫非霸王，刚愎自用，自我陶醉，坚信以一己之力即可扭转乾坤称王称霸。自小，项羽既不好好读书，又不好好练剑，遭到叔父项梁的严厉批评后，还顶嘴说：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就教他兵法典籍，项羽居然“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成了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一介武夫。
终其一生，目中无人，杀主将宋义，弑义帝熊心，驱亚父范增，二十三岁即单枪匹马斩杀会稽郡守卫队近百人，二十六岁便快意恩仇坑杀秦国降卒二十万众，杀人不眨眼。楚汉相争，与刘邦你死我活征战五年，不屑四两拨千斤上兵伐谋的利智心机，只喜破釜沉舟骁勇攻伐的酣畅淋漓，直把攸关性命的摔杯为号视为雕虫小技，纵使你有七十二变，我也只需个人英雄主义，真刀真枪便能取你项上人头，沉迷于“吾至今起兵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这破，所击者服，未尝败绩，遂霸有天下”的过往而不能自拔。

大泽迷途，身陷重围，但见“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 “瞋目而叱”敌军，竟使追兵“人马俱惊”。大将军立马横刀，厉声呐喊：“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徒显壮士气度英雄本色。
终极之战，已无人分担抵抗，孤家寡人，三胜之后再无战无不胜。有形之力终抵不过无形之气，沉沉之气终被呼啸的大风吹得无影无踪。硝烟散去，兵戈偃止，留下的依然是幽远寥廓的云天和巍然屹立的高山。这正是：
楚汉列军阵，对垒战鸿沟。冤家路窄处，旗鼓项与刘。
骄蛮英雄气，不敌大风吼。四两千钧力，摧折霸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