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本恶》影评

《性本恶》的主角是一个名叫多克的洛杉矶嬉皮私家侦探，他的前女友突然出现，向他讲述了一个关于地产大亨的案件。出于对前女友的关心，多克决定调查这个案件。本片的故事就围绕着多克寻找线索、被人利用，越陷越深而展开。

PTA作为美国最著名的独立电影导演之一，除了《赌城纵横》，他的每部电影都是佳作。追求影片质量的代价就是他的出片速度很慢。《性本恶》于14年上映，仅仅是他的第7部长片。《性本恶》应该和12年的《大师》算作同一时期的作品，《性本恶》的剧本甚至还要比《大师》更早完成，只不过《大师》先找到了投资方。
这个时期的PTA不太在意叙事，而是偏重于人物塑造，再加上一些关于社会环境、意识形态的隐喻，《性本恶》和《大师》对观众的要求就比较高，而观众的观影体验自然也就两极分化。
《性本恶》的轻叙事风格和PTA在这一时期的个人风格有关，也和原著的写作方式有关。
《性本恶》改编自托马斯·品钦的同名小说。托马斯·品钦是美国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他的作品叙事相对杂乱，事无巨细的百科全书式写法中包含巨大的信息量，高语境下的词汇、排布精密的长句和文字游戏更是让非英语读者对他的作品更加难以理解。而《性本恶》是品钦故事中相对容易理解、情感更加外露的一部作品。这部小说不仅含有品钦对过往的追忆，也表达了品钦对美国六七十年代反文化运动的怀念。

如同电影类型中的“黑色电影”，文学中也有“黑色小说”这种类型，《性本恶》就是其中之一。品钦借用侦探小说的悬疑模式，以嬉皮士的视角观察、批判、颠覆当时的社会。多克如何侦破案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理解，多克是如何以他的，嬉皮士的，生活经验去认知这个世界的。
PTA的这次改编精确地抓住了原著形式上的风格化特征，叙事被刻意切割成不连贯的多个场景，每个场景都由大量的对白和旁白组成，用的也几乎是原句。本片里的台词数量在PTA的所有电影里都是偏多的。在忠于原著的模式下，场面调度让位于文学性描述，影像甚至成为了文本内容的陪衬，这种情况在PTA的电影中还是首次出现。
不仅如此，PTA在对话中使用缓慢的推镜，从全景推到特写，让观众聚焦于演员的表情，体会角色的情绪。他也使用框中框的构图，把观众带入主角的，嬉皮士的视角，让观众对当时的社会事件产生一个判断。
这些视听语言是为了通过群像式的描绘还原美国六七十年代的洛杉矶。就像《刺客聂隐娘》一样，如果纠结于本片的案件，那就失去了观影的意义。
改编品钦作品的难度是非常大的，PTA的这次改编大体还可以，但如果以PTA的标准来看的话，《性本恶》并不能算是改得很成功。
PTA非常忠实于原著，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他对原著的喜爱。多克在卷烟时把前女友写在卷烟纸上。原著中品钦说这是一个习俗，把愿望写在卷烟纸上，愿望就能实现，多克以此希望前女友平安，体现了多克的深情。
PTA尽他所能地把品钦大信息量的写作特点体现到电影中，但是他对原著的兴趣好像只停留在如何还原七十年代嬉皮士们的生活状态，如何去还原一种表象，忽视了原著中对社会更深层次的心理探究。
我觉得原著吸引PTA的地方在于品钦所描绘的充满社会矛盾的时代。PTA非常擅于解构色情、毒品这些元素，擅于把这些元素中的能指和所指塑造成极端对立的两方，以此构成强大的戏剧张力。但在《性本恶》中，色情与毒品是一种使人进入“嬉悟”的工具，需要被解构的当时的人、当时的社会，而不是色情与毒品本身。PTA所擅长的技巧突然失效，形式上的还原也就凸显了本片在精神层面上的苍白、空洞。
比如，本片的片名，Inherent Vice，直译为“固有缺陷”，是海事保险上的用语。它在原作中并不仅仅指“金獠牙”所代表的海上走私，还指另一个重要的隐喻，利莫里亚。利莫里亚是和亚特兰蒂斯一样的传说中沉没的远古都市，多克的前助手索悌雷格一直对多克说，他们是利莫里亚人的后裔，多克本人也在一次嗑药后“嬉悟”，他们曾乘着方舟逃离利莫里亚的洪灾，而这个方舟就是洛杉矶这个新都市。品钦用一整部小说告诉读者，登上方舟不意味着救赎，而方舟本身也不会抵达彼岸，因为人性本来就是罪恶的。这个最重要的隐喻，被PTA直接删去了。
再比如，原著中有一段关于嬉皮士心理的探究。
我的父母认为我们是悲惨的奴隶，但科伊和我看到的却是自由。我们可以摆脱中产阶级永无休止的选择循环，那些选择其实根本就不是选择。这个纷乱的世界被简化为一个单纯的议题，那就是买毒品。我们在想，静脉注射究竟和那些老家伙们的晚餐鸡尾酒有什么区别？
嬉皮士们大多是成长于美国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中产阶级的富裕家庭，当他们面对六十年代的各种社会问题时，他们忽然发现他们所接受的来自于父母的价值观、人生观以及基于此的对生活的美好愿景与现实格格不入，产生了荒诞感，于是寻求一种另类的生活方式，反抗社会，反抗生活。原著借角色之口直指美国六十年代嬉皮士们的心理问题，而PTA还是直接删掉了。

还有对比格福特和他已故搭档之间关系的描述。
原著中将之形容为“资本主义社会的那些东西再诱人，也无法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给你换来五秒钟的掩护。你必须冲锋陷阵，不断摸爬滚打才能赢取它。”
比格福特是一个非常悲情的角色，工作不顺，家庭不睦，搭档被自己人雇凶杀掉，支撑着他的是为搭档复仇的信念。
PTA却将这种复杂的信念解释为同性恋，虽然杰昆·菲尼克斯和乔什·布洛林的表演使得这段特别好笑，但未免显得很轻浮。
轻叙事的作品一般会用一些关键性的事件或道具去表达象征性的含义，达成精神层面的统一性和连贯性。但是本片中，受PTA对原著的理解所限，有趣的段落无法构成一个强有力的整体，做出的表达也就流于表面。
本片最具有黑色幽默的一段，地产大亨乌尔夫曼嗑药之后大发善心，想散尽家财，却被妻子和FBI认为是嗑药后的痴傻症状，被绑架到精神病医院。如此充满黑色幽默的段落在电影中完全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PTA这次的改编自然也无法令人满意。

我很喜欢《大师》，但我觉得，《性本恶》是PTA所有作品中除《赌城纵横》外最不合我胃口的作品。与其把《性本恶》归类为PTA的电影，不如把它视为品钦的作品。如果只研究PTA，大可以抛开本片的文本内容，只关注本片的形式与风格。
本片以嬉皮士为主角，为了展现嬉皮士嗑药后所产生的幻觉，PTA使用了早期印象派的手法，通过叠化和叠印方式去营造一种迷幻感。
有几个镜头出现了象征迷幻的光晕，PTA在《私恋失调》里使用过这种技巧。
为了表现嬉皮士的自由自在，本片的每次转场都由人物走入镜头开始，以此挣脱单一空间带来的束缚。
同时，为了配合嬉皮士的设定，虽然还是强切分强古典的配乐，但格林伍德配乐中的摇滚元素更加明显。
经典的框中框构图增加人物受困的感觉。
闪回的叙事方式也出现在影片中，这种技巧的使用算是《大师》的延续，或者，《大师》里的闪回是在为《性本恶》进行实验。
而本片的服道化则可以追溯到PTA的第二部电影《不羁夜》。
多说一句杰昆·菲尼克斯。杰昆·菲尼克斯所饰演的多克是他所有角色中我最喜欢那一类。《角斗士》、《与歌同行》、《大师》、《小丑》这些电影里的菲尼克斯其实演的是一类人，以至于我现在看颁奖典礼，看戏外的他都觉得他阴鸷得可怕。我还是喜欢多克这种角色，搞笑而忧郁，玩世不恭却又一往情深。
总之，《性本恶》大概是PTA所有电影中最缺少个人风格的作品，改编的水准也差强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