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眼》：“电车难题”的悖论，演员演技精湛，气氛紧张刺激

我还记得26年前，在那部真正让全世界认识迈克尔·贝的《勇闯夺命岛》里，有个难题是：恐怖分子挟持数十名人质关在“恶魔岛”上，他们准备发射毒气弹，轰炸满是观众的运动场。而在潜入营救的特种部队看似被全灭后，美国总统被迫做出沉痛的决定：用导弹炸毁小岛，「以数十人的命换数百万人的命」。

那一题，当年我看得似懂非懂，如今26年过去了，依然没什么不同。差别在于，现在我知道在那一类电影里，这只是个超好用的桥段，但在《天空之眼》中，它是个真正被讨论，被发想，被辩证的核心难题。

从法律的限制，政治的考虑，决策链的处理，情势分析到科技的运用和配合、主事者／执行者的心理压力以及选择，它都碰触到了，都试图呈现那些挣扎。
不过它依然没有解答。我想是因为，这题注定就是无解吧？

《天空之眼》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单幕剧」。五条以上的线，全数在开场几分钟之内介绍完毕，接下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事件：英美联军的无人侦察机在肯尼亚内罗毕发现藏匿于非洲、通缉排名很前面的几个恐怖分子，其中有两人是美国籍，一人英国籍。主事的凯瑟琳上校（海伦·米伦 饰）说：「我已经追她（其中的英国女公民）追了六年了，这是最靠近的一次。」

而通过地面人员进一步侦查，赫然发现，现场有两名人体炸弹，正在着装背心。炸弹的出现让任务被迫改变，从「活逮」变成「格杀勿论」。但在经历重重确认和批准之后，目标周边又来了一位卖面包的小女孩，一旦开火，必定受牵连。于是这让所有参与者又犹豫了起来……

虽说是单幕剧，但《天空之眼》大致可以切分成「任务开端与情势建立」、「层层决策和许可」、「牵连无辜者的转折」三大块，第一段让我们看到跨越全球的几个现场：

在英国掌控全局的军事基地（海伦·米伦），在伦敦的内阁会议（艾伦·瑞克曼饰演的将军主持），在美国内华达州的军事基地（无人机操纵室），在夏威夷珍珠港的军事中心（辨识图像以确认目标身份），以及在内罗毕当地，配合任务的肯尼亚军方与近距离卧底的探员。

这么多条线，都在关注同样几个窗口画面，分析情势并行动，这些人（除了现场的探员）安稳地坐在相距十万八千里的小房间，同步思考着，这被科技建构的「监视全球化」和「战术全球化」的确十分惊人。

妙的是，这也透露出拍电影本身可以很「分布式」：即使实际的片场并不真的跨越全球，但片中四位主要角色（米兰、瑞克曼、操纵无人机的大兵亚伦·保尔、现场的探员巴哈德·阿布迪）戏份全部不「重叠」，这四位演员完全没有碰面对戏，却被这事件紧紧绑在一起。

接下来，因为牵涉到英美公民，而且地点在与两国友好的肯尼亚，未经告知的情况下轰炸民房，是否合情合理合法？位于英国基地和内阁的诸位部长、总长们来回辩论，没有权限或单纯不敢承担责任的，再往上呈报、请示，决策链因此岔往新加坡（英国外相正在出差）和北京（美国国务卿出访）。《天空之眼》藉此凸显了，军事行动一旦牵涉到政治的敏感神经，要做到面面俱到不漏失的沟通，必须多么繁杂。

不过，你我大概也都认同这样的繁杂的必要。片中参与行动者大致上都不是「坏人」，都按自己的职责做事，都在需要挣扎的时候有挣扎（只有美国国务卿没有——这么说来这倒是一部纯英国制作的电影），不乐意说谎也不愿轻举妄动。

其中当然每个人的考虑不同，在乎人命或任务或名声等等的程度也不一。但它做到让参与其中的人都尽量「做好自己的工作」，这点我想称赞。

最后，在无辜小女孩被卷入之后，电影带往千折百转、让人屏息的高潮，这自然可以想象。而看完电影我想到了2014年的《善意杀戮》，以完全郁闷的角度描写在货柜中操纵无人机的驾驶员，除了不能飞天的失落，还有滥杀无防备之人（即使是恶徒）的空虚和自我质问。《天空之眼》则把层级拉高了，看从执行者一路往上的层层决策如何传递，及经手的所有人的心理状态。

此外还让我想起几部电影。譬如《猎杀本·拉登》那对目标的长年追捕，可以多么吞噬一个人，直到连最后的成功都只带来空虚。譬如《一千次晚安》用浪漫的口吻看战地记者，看他们的（自以为能）自外于现实，却在面对自杀炸弹就在面前的时候，无能为力。

但话说回来，《天空之眼》反问你：有能为力又如何？譬如《边境杀手》那国际间合纵连横的真相，还有「战争状态」带来的必要之恶，以及那背后界线（交战守则）的漂移，所带来的震撼……

波及无辜伤亡，似乎是战争无法避免的一面。问题出在九一一后，当反恐战争成为一个全球的持续性状态，连带地让「主动暗杀」跟「防堵将发生的恐怖攻击」被划上等号，这些行动中的无辜牵连也被合理化了。即使是在一个平静的小村庄，风和日丽的白天，过着寻常日子的小女孩。

在《天空之眼》中，小女孩象征「无邪」，她父亲甚至还很开明，教导她面对不同立场的客人要世故地应对。这么鲜明塑造她的「善」，自然是一种戏剧手段，没有这角色无法突显（杀恶人时）伤及无辜的可怕。

但剧中这些人，这么在意一个明显的弱者，却没讨论过周边步行的不只有激进民兵，还有许多脸孔模糊的村民、妇人、老人，他们难道就比小女孩更没关系吗？
所以如我说，这是个没有解答的故事。因为战争本身就是人类文明最愚蠢又不可能根治得病。杀害一个孩童，或放走两名人体炸弹，让他们炸死商场中的上百个平民？

两者间的选择没人有把握。我们只能庆幸自己不是那个需要决定的人，或甚至对于敢把自己放上那个位置的人，生出一点敬意——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做得跟剧中角色一样好或更好。

最后谈谈演员。海伦·米伦是毋庸置疑的有说服力，作为宣传焦点的艾伦·瑞克曼（这是他的两部遗作之一，另一部是他参与配音的《爱丽丝梦游仙境2》）演出了高阶将领的沉稳和杀气内敛，在操纵室的亚伦·保尔和副手菲比·福克斯，则重现《善意杀戮》的温暖人味。

最后是在现场的探员巴哈德·阿布迪，索马里裔的他在《菲利普船长》的表现得遍不少奖也提名奥斯卡，当初演出索马里海盗，这次则是索马里卧底探员，这身份的转换着实有趣。

《天空之眼》是一部值得赞赏的电影，即使它对议题的呈现有设计得太戏剧化，或可能理想化决策细节的嫌疑，但藉此清晰地探讨，把现世存在的症结以紧张刺激的好戏包装、呈现给观众，当然值得鼓掌，更值得推荐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