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漫谈美国黑帮经典影片与黑帮历史

纵览世界影史百年图卷，来自美国的黑帮电影无疑是那震撼人心、浓墨重彩的一笔，一部部经典之作是全人类共享的精神财富，是启迪了一代代影迷的艺术瑰宝。《教父》三部曲、《美国往事》、《爱尔兰人》、《好家伙》等作品都在我的心中占据着极高的地位，它们为我揭开了属于那个时代的传奇诗篇的一隅，给予了我进一步探索彼时历史的兴致，只是那一刻我还未曾料想，掀开这风云诡谲的史诗后，将有多少历史发展的机缘与规律、将有多少蕴含着关乎政策与体制、社会与人文的智慧，在我眼底喷涌而出。

首先让我们关注一下黑帮题材的经典之作在观众心中的地位如何：今天的imdb电影排行榜上，《教父》1、2分别位列第二、三名，仅次于排在榜首的《肖申克的救赎》；另一部在国内名声不大的《好家伙》却占据着第十七名的高位。在国内的豆瓣评分上，9.2分的《美国往事》，8.8分的《爱尔兰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杰作。那么，这些脱离传统正义主题的黑帮电影为何如此深得人心呢？究其原因，离不开如马丁·斯科塞斯一样的伟大导演对社会与人性的深入剖析，离不开如罗伯特·德尼罗，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等著名影帝对角色的完美演绎，离不开各具特色、异彩纷呈的叙事技巧和故事情节，亦离不开或极具张力，或富有哲理，或直抵心灵的台词。例如《教父》里经典台词的数量之多，对影史上众多佳作来说也无出其右；再如《爱尔兰人》中让人脊骨一凉的那个隐喻句“I heard you paint houses”，莫非翻译为我听说你在刷房子？
然而事实是，杀手扣动扳机，同时弹壳落地，死者血溅白墙，即为房子漆色。
然而，仅凭影片的传统定义里的自身条件难以着墨整个题材的传奇色彩。电影所处的不朽地位，难道仅凭展现社会上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来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吗？难道仅凭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感就能震撼到上至专业评委下至普通影迷吗？在我看来，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即为电影与现实盘根错节，密不可分的联系。
1920年1月17日凌晨0时，美国宪法第18号修正案——禁酒法案（又称“伏尔斯泰得法案”）正式生效。根据这项法律规定，凡是制造、售卖乃至于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这项法令的实施得益于当时社会舆论和女权运动的成果，政府希望能以此降低酗酒者的犯罪率，维护社会治安。然而，这项法令成了好心办坏事的代名词，一张禁酒令无法抑制人们对酒精的欲望，地下黑市泛滥，禁酒私运不止，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美国黑帮逐渐发展壮大。
在此之前，西进运动时彪悍的劫匪被认为是美国黑帮的初始形态，意大利人、爱尔兰人各自拉帮结派、建立组织为黑帮的发展奠定基础，而1920年的一纸荒唐令终于帮助黑帮茁壮成长，蜕变成了一个个真正有组织，有势力，有利益的犯罪集团。以纽约为例，对于西西里岛的移民而言，故乡再值得怀念也终究破败不堪，但在二三十年代的大苹果城，禁酒令的实行让一些善于攫住机会的西西里人在美国彻底发了财，他们依靠着私运来自加拿大、墨西哥、法国等地的酒品赚取了巨额利润。为了让整个走私的产业链运行无阻，他们需要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私人军队来为利润加上保险，换言之，只有采取无法无天的途径才能保住非法得来的财富。因此，黑帮头目们会表面上面带微笑在桌前谈生意，也会背后在大衣里藏着冲锋枪以备不时之需；西部过时的牛仔和劫匪们也会来到城市加入黑手党；
1929年的大萧条更是让许多失业者成为了黑手党的一员。在财富和力量的日积月累下，纽约逐渐形成了黑帮势力的五大家族(《教父1》便是以此为原型讲述了日后五大家族的火并过程），他们各自控制着当地的赌博、货运、建筑、贩毒等行业。
类似的情况不仅发生在纽约。地处五大湖旁的芝加哥拥有内湖航运酒品的地理优势，在这一时期得到了犯罪之都的美誉，时至今日犯罪率依然居高不下，就连《蝙蝠侠》中哥谭市的原型也是这伊利诺伊州的首府。顺便一提，这座城市的土皇帝阿尔·卡彭是美国黑帮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恶名在美国真正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阿尔·帕西诺主演的《疤面煞星》的原型就是这位黑帮头目，当然，他也是一名依靠贩卖私酒起家，依靠帮派斗争闻名的意大利人。

或许有人会产生疑问，政府难道无法采取有利措施打击这些危害社会治安、视国法于不顾的黑帮吗？答案是，政府完全有这样的实力，这一点在后文我会谈到。可是，现阶段联邦政府在禁酒令这一步走错，让局面逐渐变得复杂，政府高官如州长、参议员、乃至总统都必然会与黑帮有着微妙的联系。《大西洋帝国》是展现禁酒令时期历史的绝佳之作，剧中的主角大西洋城的司库努基·汤普森便通过左右新泽西州的选票来控制参议员和总统候选人，为顺利走私酒品提供便利。这不仅仅是呈现在荧幕上的影像，而是在现实中实打实地存在着。在一个一切以自身利益为中心的资本主义国家里，只要黑帮们不在纳税这样的大问题上犯错，政府在现阶段没有较好制裁措施的情况下就会选择去对黑帮的违法行径视而不见。可以想象，面对垄断多个行业，拥有遮天势力的黑手党，一个资产阶级的政府的确需要在利益和正义间艰难地做出平衡。
这样，温床已经搭好，黑帮帝国的地基已经打牢，他们甚至几乎不会受到大萧条甚至世界战争的影响。于是，当禁酒令在1933年被废止时，一些实力庞大的家族已经不再需要靠贩酒来获取用来运转帝国的财富，就像第一代教父维多科里昂，坐拥多年来在政界积累的人脉、伸向各个行业的触角，只需妥善解决帮派间的火并，就足以让科里昂家族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二战的结束，美国黑帮势力的发展逐渐迈向了巅峰。如果你觉得“巅峰”这个概念比较模糊，以下几个例证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黑手党通过投资赌场让拉斯维加斯从小村庄几年间蜕变为国际赌城、旅游名胜；
六十年代经美国政府统计，全国黑手党的总收入相当于美国十大工业巨头的总和；
帕西诺饰演的第二代教父的原型卡罗·甘比诺，其国王般的葬礼被全球百余家电视台现场直播；
在1963年发生了震惊世界的肯尼迪遇刺事件，人们对这一事件的内幕众说纷纭，如《刺杀肯尼迪》、《11 22 63》以及前文提到的《爱尔兰人》等电影都给出了不同的猜测。这个至今未决的谜案多年来找不到任何证人，因为自称是凶手的奥斯瓦尔德在自首后的24小时之内就被一名黑手党成员杀害。而在此后的30年里，115名相关证人纷纷离奇死亡。……

一掷千金，手眼通天，甚至可能与总统遇刺有些许联系……联邦政府终于意识到了养虎为患的危害，决心加大力度整治黑帮乱象。1963年，一个关键证人——负责黑手党毒品业务的瓦拉奇的出现，向世人揭开了黑手党庞大的势力；1970年，一部《反诈骗腐败组织集团犯罪法》的出台标志着黑手党走向衰落；八十年代，政府利用这部法案的威力成功将黑手党的一众高层定罪，真正有权势的黑手党们纷纷锒铛入狱。你不会在《教父》中看到这样的场景，但作为纪实文学的《好家伙》中，黑帮大佬们在主角的作证下悉数被捕，以及《爱尔兰人》中杀手退休后听闻黑帮头目们晚年在狱中枉费一生、权势不再的凄惨生活，都是这段黑手党没落史的真实写照。时至今日，黑手党再也无法在美国寻得一片可待滋养壮大的土壤。
壮阔史诗也好，社会顽疾也罢，属于黑手党的传奇已经落幕，可留给我们能够汲取的智慧却是永恒的。在我看来，黑帮的兴衰历程，可以归结为被压迫者通过组织反抗得到权益，继而一步步成为压迫者，又因此一步步走向衰败的过程。这正体现出人性的弱点：当人类得到满足后，一切美好的期望都因欲望而逐渐变质成奢望。无论是爱尔兰人还是西西里人，他们都因受到压迫而组织反击：爱尔兰人作为移民至美国的白人种族中被认为最卑贱的那一类人，他们团结一致，结成帮派，以此免受外人歧视。但后来，他们成了美国黑帮的代名词之一，在爱尔兰人的高层人士纷纷步入政坛而漠视了他们的出身后，就连在黑社会的统治地位也被西西里人的黑手党取代，而后者作为从穷乡僻壤漂洋渡海来谋求生计的一群人，本应该是社会上最普通的阶层，但其中一部分人凭借着智慧，胆识与机遇，有意识地聚集自己的同胞，建立了庞大的家族帝国。
可最终在权倾一时之刻，大厦基业轰然倒塌，上个时代的另类美国梦也尽成泡影。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与黑帮密切相连的美国工会。美国工会作为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组织，曾在历史上为工人争得了巨大的权益，诸如五一劳动节的诞生、八小时工作制的实行、工人薪资的保障等等。然而，当工人们的权益得到满足时，工会却走向了腐化堕落的道路，政客们与之相互博弈并各自攫取利益，黑帮逐渐进入工会高层从而掌控着工会。《美国往事》中由正义青年变为冷血资本家的工会首领吉米·康威，《爱尔兰人》中因试图使工会摆脱黑帮控制而被暗杀的工会领袖吉米·霍法，都诉说着美国工会的发展悲剧。
除了对黑帮兴衰规律的感慨，我对黑帮历史的关注点还有政府的举措所能带来的影响。治理黑帮的大难题不可能被扔给平民百姓或其他帮派，唯一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就是国家。就美国黑帮的发展阶段而言，当政府推行禁酒令这样的昏庸政策时，黑帮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当政府对黑帮放松态度甚至同流合污时，黑帮因此做到了财富与权势双丰收；当政府壮士断腕地决心整肃时，同样只需一条法令就让黑手党销声匿迹。稍显极端的例子是，墨索里尼视西西里岛的黑手党为眼中之钉，为了解决当地几百年的黑帮乱象，他任命心腹担任当地治安官，允许其用法西斯式的独裁暴力的铁腕举措严惩黑手党，此举尽管引起当地民怨沸腾，却给予了黑手党沉痛的打击，黑手党成员要么锒铛入狱，要么远走他乡。我国在治理黑社会的历程还算顺畅，每当黑社会稍有出头之势，政府便动用大批警力扫黑除恶，以严厉的行动不给其任何可乘之机。
相比之下，在现如今世界上黑恶势力最猖獗的拉美地区，之所以黑帮能够拥有媲美政府军的武装，在毒品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是因为政府从一开始就只看到了纵容贩毒带来的暂时利益，低估了黑恶势力借贩毒之机迅速发展的潜力，如今墨西哥、哥伦比亚的政府无论多么希望根除毒贩，只是一厢情愿罢了。由此看来，在必要的时间节点做出正确的相关举措，多么嚣张跋扈的黑帮也定会被政府煞灭气焰。
最后，我想抛开黑手党纷繁复杂的历史不谈，仅从电影的角度为这篇漫谈寄上结语。在美国黑帮影片中的情节离我们的日常生活乃至整个世界愈来愈远的今天，黑帮电影的现实意义却始终不曾被磨灭——它们凭借昔日的辉煌依然能在今日众人的评赏借鉴中为电影行业明日的发展树立了一个跨越时代的标杆：当历史事件的真实性在电影中有所体现，当时代发展的必然性在电影中得到浓缩，自然会给人们留下思考的余地和探索的空间，影片亦会具有登临高处俯瞰时代的丰富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