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观感
2023-04-26 来源:飞速影视
如果说,让我回忆我看过的所有影片,有哪部电影能让我深深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窒息般的压抑,那一定就是是枝裕和导演的《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改编自日本本土一个真实发生的事件——1988年西巢鸭弃婴事件。真实事件更令人深感这世间的冷酷与悲凉,导演兼编剧是枝裕和持刀斧手笔,以菩萨之心隐去了最令人心痛的几处残忍的真实,改编后的剧情至少还留有极为稀薄的希望,所以我也不忍在此叙述真实事件,只想谈谈这部于细微之处就能撼动人心的作品。《无人知晓》于2004年上映,距今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在戛纳电影节上,当时只有十四岁的主演柳乐优弥力压群雄,成为戛纳电影史上最年轻的影帝。曾有人质疑过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演戏,还不是要归功于是枝裕和,那就请看完这部影片再作评价,相信你会改变自己对年龄的看法,认为当年的柳乐优弥当之无愧。

同类型以儿童为主角的电影,最相似的就是《何以为家》,在满目疮痍的叙利亚战后背景下,略显喧嚣,人们的情绪也好歹有处安放。但《无人知晓》的基调却是明亮的、寂静的、克制的。是悲剧吗,当然是,但它没有波澜壮阔的去表达人物情感,也没有言辞激烈的控诉谴责,是枝裕和就只是非常冷静的把人性的恶、由恶产生的悲、由悲带来的痛转化为一帧一帧的画面,让故事如涓涓细流般缓慢流淌,需要观众注意细节的时候,也会留给观众一个静止的画面,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让你思索,让你哀恸。

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被数个男人抛弃的女人,为了自私的追求她所谓的“有权利追求的幸福”,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而孩子们在同时缺少父爱母爱监护人和基本生存来源的情况下,过着悲惨不能改变的生活。在这里我只用“女人”二字代替这个人物,因为她实在不配“母亲”这个称呼。影片中一共四个孩子,同母异父,十二岁长子明(柳乐优弥饰),长女京子,次子茂,幼女雪,都是女人私自生下的孩子,没有户口,更不会去上学。女人带着孩子辗转来到故事发生的这栋公寓,她只带着长子明出现在租赁人面前,声称自己的丈夫出国了,只有她和儿子会住在这里。随后她和明从搬家公司车上小心翼翼抬下两个行李箱,里面装的是那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在没打开行李箱之前,明用手抚摸着箱子一角,因为箱子里是他挚爱的手足,这一幕将与片尾相呼应。安排妥当后,明一路跑到车站将长女京子接回。
女人定下规矩,只有明可以随意出入,京子给弟弟妹妹洗衣服时可以到阳台上,而两个小不点儿连阳台都不能去,这巴掌大的公寓屋子成为了孩子们的牢笼。虽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但四个孩子相处融洽,而即便这个女人是个极失败的母亲,却也是孩子们精神的依靠、物质的来源……直到这个女人又要重蹈覆辙,当长久面对生活重担,她会认为这四个孩子拖累了她,而她仍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这个缺爱又自私的女人一直以来都将人生未来转变依托在男人身上。她对长子说她要出去工作几天,留了点钱给明,早熟的明是清楚她到底要去做什么的,她嘱咐他照顾好弟妹。这里有处细节,就是女人喝多了酒回到家,给京子涂了红色的指甲油,后来当明细心记录盘算每一笔用来生活的钱时,镜头给到了京子的手上,指甲油已经斑驳脱离,说明女人已经很久未归了。

女人消失了一个多月,留给孩子的钱也快花没了,明没办法去找了两个曾经是女人的相好,第二个大叔给了明一点钱,就这样支撑到女人回家。女人回来后给男孩们理了头发,这一次女人开始收拾行李,说圣诞节才会回家。我们心知肚明,女人再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最后他送女人走时,明问了几个问题,第一是女人会把孩子们的情况跟现在相好的男人说吗,女人说会选个合适的时机,这是成年人躲避问题惯用的借口。在问第二个问题之前有一处细节,明的嘴上沾了糖,女人伸手要去擦,明下意识的避开自己用袖口拭去,肢体语言表达出人物内心深处的疏离。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他们才能上学,女人说,很多没上过学的人最后也成功了。男孩问都谁?女人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世上总存在这样的人吧。最后明问,圣诞节会回来吧,女人说会的会的,很快就回来。寥寥几句,女人的性格特点就已经彻底暴露在观众面前。

女人满怀憧憬地离开了她的人生包袱,奔向她的“幸福”未来,明在人群中站了许久。

从此是枝裕和就把孩子们失去监护人之后逐渐失控的生活一点点的、毫无保留的呈现出来。明为了省钱在寒冬里等待着便利店门前的打折食品直到降到最低折扣才肯去买;洗碗的时候安慰京子说女人肯定会回来的,只是会晚一些;孩子们开始吃速食泡面,处于生长期的茂吃完后还是饿,就把剩饭泡在面汤里吃的津津有味……

明曾试图打电话找过女人,发现女人已经改嫁“山本”。明欲言又止,默默地挂了电话。

圣诞过后就是新年,明委托便利店店员给每个孩子的压岁钱信封上写了字,回到家后假装是女人寄来的分发给弟妹,明给自己的压岁钱信封里放了4000日元,因为毕竟还指着这些钱养家,京子想把钱存起来买钢琴,明想拥有一副永远也得不到的棒球手套。

冬去春来,女人还是没有回来,明的内心开始动摇,十二岁的年龄,虽然心智早熟但也仍旧是个孩子,没有父母的教育,他交了几个不好的朋友,巴掌大的屋子开始变得混乱不堪,男孩们来这里打游戏,吃吃喝喝,甚至还有人教唆明去偷便利店的东西,弟妹缺少照料。明隔着学校的电动门等那些很久没联系的朋友,那道电动门是一道鸿沟,明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向往的校园,却永远不会迈进校园。

狐朋狗友终究因为阶层不同散伙了。京子把存起来想买钢琴的钱交给明,四个孩子艰难度日。夏天来到的时候,因为没有钱,家里被停电停水停了瓦斯,孩子们去公寓旁的公共卫生间解决问题,拎着桶和塑料瓶在游乐场自来水接生活用水,画笔从满盒变成一颗一颗眼看拿不住的蜡笔头,男孩们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凌乱,家里彻底成了一派无法直视的糟乱模样。

十二岁的明找不到工作用来养活弟妹,又不肯向社会福利机构和警局寻求帮助,他怕那样四个人就会分开。为了温饱,他拎着桶像乞儿一样等在便利店后门,好心的店员会将那些即将过期或者已经过期的食品偷偷从后门递给他。

为了给这群孩子以人性关怀,导演加入了一个家境良好但在学校不受欢迎屡遭霸凌的女学生纱希,纱希第一次迈进这个屋子时,颠覆了她的世界观。善良的她融入到这个家庭,雪用蜡笔头给她画肖像,她和京子一起伸手弹玩具钢琴。她甚至为了帮明弄点钱去陪成年人唱卡拉OK。这大概就是整部电影中最柔软的一面了吧。即便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总有人在你身边。

直到最后明再也承受不住,告诉弟妹,女人不会再回来了。

十二岁的明,内心是克制的悲哀,有着无处发泄的情绪,他离开家坐在棒球场边看着比他小的孩子们打棒球,导演给了明碰触真正棒球的机会,这是一种仁慈,也是一种残忍。缺少一名球员的教练看见了明,明第一次穿上棒球服,第一次戴上棒球帽和棒球手套,第一次挥棒,即便只是替一个名叫“宫内”的男孩打一下午棒球,那一下午也是他人生中最释放最自由的时光。

悲剧,就是要把一切美好打碎。明度过最美好的下午回到家时发现雪从椅子上摔下来,一动不动,已经死去了。妹妹尸体愈加冰冷,世上却无可求之人,明站在喧嚣街道上不知所措。

与电影最初相呼应,雪又被装在行李箱中,明和纱希抬着行李箱坐着电车来到机场边,明曾向妹妹许诺要带她来机场看飞机,他们在深夜里将雪埋在了那里。

两人浑身脏污的坐着电车返回,面无表情,影片响起了这样一首歌曲:“即使我问向漆黑的天空,回答我的只是繁星闪烁,心中融化而成的黑湖水,它也只是静静地流淌着,天使会再一次眷顾我吗?会再一次温润我的心吗?海浪在即将到来的冬日寒风中翻滚,在黑暗中引诱着我向前,像冰一般枯萎的瞳仁中,我正在逐渐成长,无法依靠任何人,我是散发异臭的宝石。”

影片中多处细节和暗喻,无一不体现是枝裕和深厚的功力。明从影片开始到结束,春夏秋冬都穿着同一条裤子;球鞋从干净变得脏污,最后因为成长取而代之的一双拖鞋;明单独去见纱希时特意洗了乱糟糟的头发,还选了相对干净的T恤,纱希请明喝了饮料,明将饮料瓶的瓶盖留下,他对女孩产生了好感;雪生日当天,坚持认为妈妈会回来,小手扒在阳台上,手中的玩具娃娃代表着雪的心境,也向窗外张望等待着;她执意要去找妈妈时穿上的鞋子已经小了;阳台成为新希望,孩子们吃过留下的泡面盒里装满了土,种上了从街道边边角角搜罗来的植物,有绿意就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雪种下的植物被不小心扔下阳台,预示着雪的陨落;京子的玩具钢琴最初按下键子是有声音的,慢慢的没有了声音,当雪的死亡突如其来的时候,四角钢琴也折断了一角……

是枝裕和以极为细腻的匠人精神,用刻意却又不经意的细节和留白,把故事缓缓道来,打造了这样一部精良的作品。十四岁的柳乐优弥扮演的福岛明,眼角余光皆是故事,从最初的稚嫩乖巧,到不得已挑起重担,最后任凭现实的一切灾难降临头上,眼里的光渐渐消失,迅速成长,似乎在四季轮回之中就度过同龄人的一生,不哭不闹,只一张阴郁的侧脸就足以让人们内心碰触到歇斯底里的崩溃边缘。

当我们在生活中缺失希望时,我们应该认识到,这世上尚有无人知晓的更大的悲痛。希望每个生命都能得到尊重,希望每个孩子都不要被迫面对污糟的真相,希望世间凡人都能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希望在没有理清生命意义之前,不要擅自作主将他人的生命带来这个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