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如何为滁州“代言”
2023-04-26 来源:飞速影视

滁州的出名,得益于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的“代言”推介。
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秋天,新政失败后的欧阳修离任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辗转知滁州,由京官降为地方官。国难家忧双重煎熬下的欧阳修,两鬓苍苍,满怀沧桑。
北宋之前的滁州,是淮南屏障、金陵锁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在平时,这里却僻静得很。秀美的山水、幽静的乡野、淳朴的民风,抚慰了欧公内心的伤痛;水流云起,鸟鸣花放,唤醒了他久违的文人性情。
由于为政宽简,欧公在滁州的三年得以优游山水,尽情享受滁州的山林野趣、山光水色,和田夫野老为伴,与木石清音为伍,畅饮甘泉美酒,品尝山肴野蔌,访古探奇,吟诗作文。他用独特的文人官员的方式狠狠“推介”了一把滁州。
开发“现象级”产品
欧阳修主政滁州期间,主持开发了丰乐亭、幽谷泉、醉翁亭、醒心亭等景观,能称得上“现象级”产品的当然是醉翁亭了。
虽然在滁州时间不长,但欧阳修对滁州的自然山水、人文古迹、民俗风情如数家珍,引以为豪。他像经营自己的家园一样,全心投入,周密布局,为自然增光,为山水添色。“踏石弄泉流,寻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他精于品茗,尝遍琅琊山畔庶子泉、让泉、醴泉的甘甜之水。一次,他在丰山之谷寻得新泉,发现此处山势峻美,竹岭环抱,为了让滁人欣赏到这里的幽泉美景,欧公决定进行开发,“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时年滁州岁丰物成,人心欢悦,故取亭名丰乐亭,泉为幽谷泉。之后又在丰乐亭东数百步的山之高处,建醒心亭,取自韩愈《北湖》诗句“应留醒心处,准拟醉时来”。
琅琊山上的寺僧智仙倾慕这位太守的风采气度,在让泉之畔,依山构亭,成就了“天下第一名亭”——醉翁亭。
醉翁亭、丰乐亭、醒心亭是欧阳修留给滁州的宝贵财富,亦是他推介滁州之美的依托。醉翁亭“翼然”凌于让泉之上,给人以意外之喜;丰乐亭、醒心亭“群山相环,云烟相滋”,幽隐含秀,彰显滁州山水之丰富多变。这些建筑景观既为山行者遮阳挡雨,提供休憩,也是欧公与民观赏山水、聚会宴饮之佳处。欧公还亲自栽种佳木美草,装点修饰庭院,“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醉翁亭内至今有欧公手植梅树,风雨千载,吐香如故。每年三月,“千年欧梅”惊艳绽放,老树虬枝,繁花如雪,层层叠叠,那种“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的意境,铺满庭院。
欧公开发的“现象级”产品因深具中国古典园林美学精神,汇聚滁州山水人文之美,也成为滁州最负盛名的景观,历千年而不变。今天的滁州将亭文化发扬光大,“亭城滁州”由此而来。
发布重磅解说词
现象级产品诞生后,欧阳修通过重磅诗文解说的方式对其得意之作进行了“发布”。欧阳修是北宋文坛领袖,其独树高标的诗文《丰乐亭记》《幽谷泉》《题滁州醉翁亭》《醉翁亭记》以及欧公门生曾巩所作的《醒心亭记》等作品都是最生动形象的解说词。
《丰乐亭记》写于庆历六年夏,交代了“滁介江淮之间”的地理位置及干戈不断的历史过往,在“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的滁州美景描绘中,表达了滁州“地僻事简”、民俗安闲、岁物丰成的丰年之乐。
如果说《丰乐亭记》是欧公表达“宽政岁丰”的施政追求,那么《醉翁亭记》则是全方位立体式、不遗余力地推介滁州之美,该是史上最牛解说词之一。
山水林泉之美。“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由远及近,从全景到特写,层次迭出,山水相映,如一幅清幽雅致的写意山水画。滁州就是这样“不施粉黛自娉婷”的山水之城。
朝暮、四季之美。“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地处江淮分水岭,朝暮变幻,四季分明,烟云雨雾,春花秋月,多姿多彩。滁州就是这样“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意之城。
人情风俗之美。“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滁人游,太守宴,众宾欢,太守醉……滁人通达洒脱,热情好客,朋友来了,好山好水,好酒好菜,怎能不一醉方休?欧公饱含深情、诗情画意地描绘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官民同乐相亲的美好画卷。
《醉翁亭记》一出,名动天下,成为欧公推介滁州的点睛之笔。从此,滁州告别了它的寂寞往昔,敞开温暖怀抱迎接四海八荒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从此,醉翁亭、丰乐亭、琅琊山、让泉、欧梅等成为滁州的标志性景观,“环滁皆山”“林壑尤美”“蔚然深秀”“峰回路转”“醉翁之意不在酒”等成为为滁州代言的“金词金句”,至今广为传诵。
广邀“大家”作推广
在滁三年,欧阳修创作诗文逾百篇。出于对滁州这片土地真切而深沉的热爱,他积极主动担任滁州“形象大使”,将歌咏滁州的诗文寄赠给远方的朋友,邀请友朋、门生来滁,请他们分享自己在滁州发现感受的一切美好。梅尧臣、苏舜钦、蔡襄、曾巩、王安石、韩维、苏轼等都写过歌咏滁州、酬唱欧公的作品。从阳冰篆到琅琊山,从醉翁亭到丰乐亭,从幽谷泉到菱溪石,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诗歌唱和热潮,北宋文坛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滁州文化热”。
欧公得意门生曾巩千里迢迢来滁拜谒恩师,为醒心亭作《醒心亭记》。丰乐亭侧重丰乐,丰年之乐;醉翁亭侧重醉乐,醉心山水之乐;“醉”“乐”最终都归到“醒”上,“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醉翁”与“醒心”相对;“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学者皆为材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天下安康,人民幸福,安居乐业,这是自然美景与太平盛景完美融合的无上快乐,是欧公的“至乐”。《醒心亭记》成为欧公两亭记的重要注脚。
苏轼未到过滁州,“凭君试与问琅琊,许我来游莫难色。”他在诗中表达过对滁州的向往。这位北宋文豪对欧阳修崇拜、尊敬。欧公逝世近二十年时,已是暮年的苏轼受时任滁州太守王诏辗转刘季孙请托,郑重地为《丰乐亭记》《醉翁亭记》书写碑记。“庐陵先生以庆历八年三月己未刻石亭上,字画褊浅,恐不能传远,滁人欲改刻大字久矣。元祐六年轼为颍州,而开封刘君季孙请以滁人之意求书于轼,轼于先生为门下士,不可以辞。十一月乙未眉山苏轼书。”“欧文苏字”珠联璧合,一时洛阳纸贵。
于苏轼而言,欧阳修是发现其才华的伯乐,是恩师,是兄长。苏轼所作碑书自然拥有不同于寻常人对欧阳修的一份怀念。在相似的人生境遇下,带着文书俱老、人生俱老的相似心境书写,内心对恩师是怎样的缅怀与追忆。明代王世贞评:“苏书《醉翁亭记》,结法遒美,气韵生动,极有旭素屋漏痕意。”据传,苏轼受邀共作了两篇《醉翁亭记》,一篇为楷书,由刘季孙交还给王诏,用于滁州刻石。另一篇则是苏轼酒醉性起,以真、行、草间用字体写成的草书《醉翁亭记》,被刘季孙秘藏,刘季孙死后,此长卷便辗转流传至民间。赵孟云“余观此帖潇洒纵横,虽肥而无墨猪之状,外柔内刚,真所谓绵里裹铁也”,说的便是苏轼草书版《醉翁亭记》。
初识苏轼的欧阳修曾称,三十年后,世人将只记得苏轼而不再记得欧阳修。如今,千百年过去,世人不仅记得苏轼,也未曾忘记过欧阳修。“欧文苏字”记录了一个不可复制年代的斑斓风华,成为文坛千古佳话。
永远的形象推介
滁州是欧阳修永远的精神故乡、精神根据地。
“吾尝思醉翁,醉翁名自我”“吾尝思丰乐,魂梦不在身”,离开滁州后,欧阳修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滁州。从扬州、颍州,到汴京、蔡州,他走到哪里,怀念的歌声就唱到哪里。太常博士沈遵在游览滁州时,创作了一首琴曲《醉翁吟》,欧阳修曾亲自配词。数年之后,欧阳修和沈遵重逢,沈遵操琴弹《醉翁吟》,“宫声三迭”,听之“有如凤轻日暖好鸟语,夜静山响春泉鸣”。
欧阳修不仅长期使用“醉翁”之号,甚至自称“滁山一醉翁”“丰乐山前一醉翁”“滁山旧醉翁”。滁山属于他,他亦属于滁山。因此,北宋文坛的“滁州文化热”并没有随着欧阳修调离滁州而降温,反而随着他在政治、文化领域地位的不断上升,随着《醉翁亭记》的广泛传诵而更见火爆。透过欧阳修的诗文,后世每一位不曾到过滁州的人,对于这片土地都有了更为亲切而深刻的认识,并由此心生一份向往——“醉翁诗里识滁山,早岁神游只梦间”。
明代宋濂《游琅琊山记》云,“自非欧阳公之文,安足以达于天下?”滁州这块风水宝地,滋养了处逆境而不悲、历经磨砺仍豪放旷达的欧阳修,他以绝代才情创作了传世美文。欧阳修因《醉翁亭记》传诵千秋,滁州也因欧阳修和《醉翁亭记》名扬四海。醉翁亭已不再只是一件实物的建筑景观,它更是一种文化的载体,是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道德风范,是一个正直传统知识分子人格美与精神美的集中呈现。作为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它已深深地扎根于滁州的山水亭林之间。
“翁去八百年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
滁州是有福的,因为欧阳修这张响当当的文化名片,因为这位太守用理想和灵魂构建的永不坍塌的天下第一名亭,滁州成为名副其实的山水人文之城。
王连侠 来源 南京日报
编辑 周章龙
编审 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