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与痛的边缘，每一个破碎的「正常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生活着

最近读了爱尔兰小说《正常人》，Normal People.
刚开始读，觉得“正常人”翻译得过于犀利，normal people, 是不是“普通人”就好？看完整本书，结合早先看过的电影版，整个故事的后劲袭来，令人上头，才发觉“正常人”翻译地再妥帖不过了！因为“正常Nornal”与“病态Sick”相对。

爱尔兰的西部小镇，Connell和Marianne，是高中同学。Connell高大帅气，内敛聪明，在人群中广受欢迎。相反，在同学眼中，Marianne孤单可悲，桀骜不驯到令人厌烦，她顶撞老师，没有朋友，外形不讨喜。Connell由爱他的妈妈抚养长大，母子关系亲密而和谐；Marianne住在白色豪宅，家庭关系冷漠，不，确切地说她生活在暴力中，母亲的冷暴力，哥哥的语言暴力，而父亲在她十三岁过世前曾打过她母亲。
看上去，M和C就像光谱的两极，没有人会把他们联想到一起。而他们也有不少共同点：聪明，学习好，爱阅读。以及，潜藏于表面之下，对这个世界的迷茫、疏离和孤独，又以及，脆弱敏感的天性。

Connell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外界的认可是他的保护壳。私底下，他会阅读Feminism女性主义书籍，而他的朋友则是那种会把女朋友裸照给其他人看以此炫耀的少年。Marianne，没有外界认可的保护壳，无论是家人和同学，都对她冷眼相看，她早已用冷漠和犀利把自己包裹起来——保护自己不受到更深的伤害。
一个在人群中孤独，一个独自孤独。到底谁更孤独？但孤独的分量从来无从比较。

高中时代难以启齿的地下恋，到了大学，二人处境发生彻底反转。从偏远小镇到都柏林，从普通高中到爱尔兰最负盛名的圣三一大学，工人阶级出身的Connell变成一个不起眼的穷学生，他无法融入流于表面的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雅皮士们，当外界认可的保护膜不再，潜藏已久的恐慌浮出水面钳制了他，他越发感到疏离，甚至抑郁，自卑如影随形。
相反，Marianne到了都市大放异彩，当Connell需要打工才能负担起一张床位时，M住在外婆留下的独栋房子，母亲当年在圣三一读书时也住在此。在这所古典精英大学读书，更像是她的家族传统，而Connell的妈妈连高中都未完成就生下了他，并独自抚养。Marianne被新朋友们环绕追捧，但她从未真正自信过，自尊和自爱更是无从谈起。她私底下不可遏制地寻找羞辱。好像活在羞辱和羞耻中，才是她熟悉又擅长的领域。
在大学重逢后，解开高中时代的结，两人终于在一起，度过彼此人生最轻快的时光。他们契合度完美到像是为彼此而生。当他们相处时，没有彷徨、没有焦灼、没有疏离、没有抑制与扮演，有的只是无限的融合与自在。是的，他们只是和对方在一起时，才觉得自在。好景不长，Connell因自卑而撤退，Marianna以为自己再次被抛弃，又一次因误解而分开。
自卑又脆弱的人啊，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爱着。

不得不说，电影海报把故事的精髓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正欲接吻的年轻人，身体隔着一段距离，没有拥抱，更像是在相互试探，虚影却是背对着彼此，独自孤单又迷茫。Drawn together. Driven apart. 短短四个字，道尽二人之间，致命的牵引与张力、求而不得又不断错过的遗憾。
在彼此错过的时光里，他们也各自竭尽全力地生活着，但从未有哪一刻忘记过对方，Ta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和其他人做爱只是一场表演，只有对方，让自己完整。只有他们在一起时，所有苦难仿佛停止，外在世界不再重要，满足，快乐，安全，自在。
这么相爱，为何还不断错过？

他们有各自的sickness. 相比于病态，我更愿称之为——破碎。这种sickness，人人皆有，因此每一个所谓的正常人，都有各自的破碎与扭曲。而每一个破碎的人，其实也是正常人。
剧情之所以让人欲罢不能，恐怕每个人都能在剧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人格面具、遮掩、伪装，以及生命中因为种种破碎而错过的遗憾。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不甘平庸却又惧怕与众不同。我们掩饰着自己的破碎与棱角，努力成为正常人。但其实，没有一个人是正常人。又或者，每个人都是正常人。
原著写到：这些年来，他们就像一盆土中的两株植物，环绕彼此生长，为了腾出空间而长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

后来，他们终于可以牵手走在人群中，面对身边的朋友，不再遮遮掩掩，这也是第一次，他们同时有着灿烂的笑容。阴郁不再。
我不会说他们拯救了彼此，相反，他们从未试图改变对方，只是对于对方的破碎sickness，给予爱，疗愈在无言中完成，他们永远是彼此的正常人。
最后，Connell获得纽约大学的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的硕士学位邀请。在讨论是否要接受纽约邀请时，经历了这么多遗憾的错过和风风雨雨后，他们也没有把对方死死捆在身边。C说，I will go. M说，And I will stay.

不是讨喜的大团圆结局，但也没有更好的结局了。他们帮助彼此成为“正常人”：
“最终她帮助了他，她让一种新的人生成为可能，她可以永远为此而欣慰……他将美德赠给了她，现在它是她的东西了……他们为彼此做了很多好事。真的，她心想，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
整个故事迷人的地方在于，就像Connell和Marianne在不断牵引与分离中，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面对自己的破碎，或许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不再试图改变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即便带着破碎与遗憾，在爱与痛的边缘，仍竭尽全力地活着。
老实说，电影版更有张力和迷人，小说显得cheesy, 但对于小说旁白对电影中不易理解的部分做了补充。但如果先看电影，必然spoil了小说的兴致，反之亦然。电影的每一帧画面，亦是极大地享受，若是想看电影版，请确认找到完整版，而非删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