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诗抄44A：从尼姑到女皇，这首艳诗让武则天咸鱼翻生

出自全唐诗卷5第47

【背景大略】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有这样一句名言。而对于649年送入感业寺做尼姑的武才人来说，梦想不知有无，却只怕笃定要被晾成咸鱼了。莫奈何，大唐的规矩，没有子嗣的嫔妃，在那个恩准且佑护她们名分的男人故去以后，就必须进驻皇家寺院，受戒为尼。
虽说，14岁凭美貌选入宫中；却终究，12载光阴未能与唐太宗结出爱果。太宗一死，即成如此安排。“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们的武才人呵，26岁矣，古代苛刻的目光，已是相当成熟的年纪。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斑驳的庙门盘踞着老树根。怨天乎？尤人耶？还是忍了？认了？到最后余生惯常，真要在这伽蓝寺里听雨声、盼永恒吗？

唐太宗去世，武氏入感业寺成为尼姑
不，她曾是驯服狮子骢的武媚娘，且将是震怵史册的则天大圣皇帝。她，偏要翻生。不能忘却，太宗病榻之侧，深宫帷薄之内，那位平日以纯孝示人的九皇子，那段带有不伦气息的情恋。又是一个春秋，650年，唐太宗周年忌，感业寺为先皇祈福上香的日子。曾经缠绵的青年太子，今天江山的新主人，终于来了。她要抓住这最后的稻草，她要炮制这翻生的妙药——

唐太宗卧病期间，武氏与太子李治互生情
《如意娘》之正解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起笔惊悚，发端突兀，能把红的看成绿的，女主人公病得不轻啊。但不是得了红绿色盲，“思纷纷”，乃相思之苦也。神魂倒错、心智恍惚，精神异常的状态下审视周遭世界，必然看到扭曲和错乱。“朱”、“碧”，两种颜色，具有象征义，让人想起同为女性作者、宋代词人李清照的名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上篇对女子相思病的刻画尤为出色，而所忆之"君"、男方当事人则成了怪罪的病根，被揪捉出来紧拽不放——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笔锋一转，无中生有。因为并没有人说不相信，尤其这被抓住的“君”，等于是没有嘴巴申辩的被告。我们只听得见女主人公单方面的抢白：“你要是不相信——”
“不信”遂引出结尾二句，自行先立起靶子，再亲手摧毁它。这样地故作波澜、刁钻取闹，却又很好地表现了女主人公的偏执、多疑、妄虑、钻牛角尖、且不能自拔，与开篇的相思病设定相洽，编排合情合理的，甚至说活灵活现。
三四句作如下解读：要是不相信近来我因为思念你而频频落泪，那就请打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吧，上面全都是我的斑斑泪痕啊！

“落实”的写法，落虚为实，将抽象的感情蓄集在某个具体实在的物件上，落实到用石榴裙充当物证，去鉴定女主人公忆君下泪的苦情。易见可感，引起共鸣，还带着浓浓的可操作意味的撩拨。（要是真有个箱子摆在面前，听到这样的倾诉，难忍我也手贱去碰啊）
公道而论，《如意娘》一诗精彩绝伦，似矫似激、如怨如诉，将女子深陷相思的苦楚表现得入木三分，非有刻骨铭心经历之痴情女子所不能道也。

《如意娘》之另解
可若考虑到此诗为武则天所作，联系她当时的处境，有色眼镜难免就戴上了，字里行间能瞅出异样的颜色来。比如明代文人钟惺读后就大呼“老狐媚甚”，仿佛《如意娘》从来就是一发精心调制、攻心至上的糖衣炮弹，呼啸着女性媚术的强大威力。下面就试以“狐媚偏能惑主”的视角重审此诗：
开篇不顾反常，直陈病态，抓人眼球，立稳相思病的设定，将自己置身于极悲惨极卑下之境地，用受害人的腔调，说出大胆的、进击的话。以退为进，以天下之至弱驰骋，战无不利。
而相思的对象，倾吐的对象，所忆之“君”（唐高宗李治），却也不知不觉成了控诉的对象。诗中的相思之苦，联系到现实中武则天的境遇之苦(从后宫才人变作寺院尼姑)，恰成双关，构成暗示。她的“看朱成碧”，她的“憔悴支离”，她的悲惨境遇，仿佛都要与她那朝思暮想的“君”，拉扯上难以挣脱的干系了。（来点歌词~~因为你，我成了这般模样，因为你，染上了疯狂。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这种孤注一掷的弱女子口吻的怨诉，男方当事人听来，怎能不心生怜悯、怀抱愧疚，怕还恨不得挺身奋臂做英雄，将这武媚娘从佛海苦难中拯救出来啊。

感业寺
结尾两句没来由的“不信”，似丘比特之箭，务必一箭穿心。神奇地想起了经典小品《卖拐》，赵大忽悠无中生有嚷出一句“要啥自行车？”，直引得范伙夫乖乖地将爱车奉上。可以臆想，先皇忌日，感业寺中，不知是何种场合，武才人哭抹着眼泪将这艳诗捎了出去。不信？那石榴裙要不要看？李治一听，自然是要得要得，乖乖地开箱、验取、终至于拜倒。
后续发展如同策划好的一样，651年，李治服丧期满，将武才人从感业寺接回皇宫。再往后，废王立武，褚死长孙伤，搅动龙宫春水。尼姑出庵，翻身变作皇后……

【今日金句】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