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前杀死阮玲玉的凶手，今天还在殃及无辜

夜黑，草杂，火光亮，人影晃，面容精致，鲜血浸染，尸体完整，世界冰凉。

▲电影截图
这是《白雪公主杀人事件》的电影开场，没有配乐，没有炫技，镜头平稳，画面干净......却在最短时间抛出多个疑团，让观众的好奇心直冲云霄。
死者是谁？凶手是谁？是情杀、财杀、还是仇杀？和白雪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白雪公主杀人事件》凤凰卫视电影台3月1日 01:20/3月3日 15:50播出
接下来，镜头从凶案现场摇向人们的日常生活。
电视台合约工、拉面评论员、微博爱好者——男子赤星雄治正在网上刷着推特，论坛不断涌现出的案件相关留言，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扑面而来，电影开场更加扑朔迷离。
网友们热烈地，激动地，兴奋地讨论着时雨谷杀人事件。说什么都有，问什么都行，说错了也没关系。这里是网络世界，言论自由，来去如风。
观众也随之被带进熟悉的电子屏幕里，仿佛置身鱼龙混杂的案件当中。

当知道死者三木典子是生产“白雪公主”牌香皂的公司职员时，杀人事件顺理成章地有了一个暗黑童话的名字。
赤星想借案件大做文章却无从下手，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接到了高中女同学狩野里沙子的电话。
里沙子自称是死者同事，赤星知道他接到了一个独家爆料。
他瞬间信心爆棚，势必要搞出个大新闻。

▲电视台合约工赤星雄治
急功近利的心情作祟下，赤星不但未将里沙子提供的八卦信息过滤筛查，还添油加醋地润色了一番，直播式地曝光在网民的视野中，引起了激烈吃瓜。
这更坚定了赤星想将整个事件追根刨底的决心。他想借此成为网红，成为焦点，升职加薪，平步青云。

▲赤星的高中女同学里沙子
提供受害者信息时，里沙子把凶杀的怀疑目标对准了死者三木和自己的同事——城野美姬。

▲凶杀案的关键嫌疑人城野美姬
赤星听之任之，没想过去审视这位女同学“主动提供证据”背后的企图和动机，而是执行力极强地前去白雪公主公司采访城野的其他同事一一印证“城野就是真凶”的猜想。
而他采访的几位同事，也各有各的立场和心态。

第一名八卦女士，说出了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版本：美丽优秀的三木抢走了城野苦苦追求的男友，令城野心生恨意。
城野平时令八卦女士看不惯的言行举止，在这段采访中也有了宣泄的出口。

顺着八卦思路，赤星找到了城野的绯闻男友。前男友不负责任地抹黑城野，在死亡滤镜下，妄自表达着对受害者三木的爱慕。

里沙子还提供了更“实锤”的爆料：三木被杀的那晚正好是同事送别会，三木因发烧提前离开，而城野紧接着也离开了。
为了使对案件的推理更加顺理成章，赤星还采访了一位路人目击者，而所谓的“目击”也不过只是看到：城野在案发夜晚匆匆赶往火车站。
不同视角下的推波助澜，矛头全部指向一个人，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只差一口气。

在网友的建议下，赤星到案发现场进行了一番“勘察”。
望着现场被火烧焦的痕迹，他想象着城野诱杀三木的场景，在心里认定城野就是杀人凶手。内心响起了自我陶醉式的旁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次事件了。”

实地考察完毕，回到电视台后，赤星开始大肆报道，新闻一经发表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为了将舆论爆点引向高潮，电视台请来分析专家，开辟一档“白雪公主杀人事件”点评节目。以采访素材为蓝本，经过剪辑、变声、马赛克，堂而皇之地将推测摆上了电视，只不过城野化名成了“S小姐”。

主持人一本正经地分析、推理、下定论。
有一名嘉宾是退休警察，他本想说事件还需调查才能得出结论，却不得不在耳麦的暗示下屈从于节目安排说S小姐可能是凶手。

▲主持人在节目上大谈特谈对凶杀案的猜测
因为故事涉及职场差别对待、第三者插足、暴力凶杀、美女受害人等劲爆元素，事件很快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
原本在电视台毫无存在感的合约工赤星得到了领导夸奖，社交网络上也在肯定他的作为。
而嫌疑人城野，恰恰在案发后失踪了——凶手就是S小姐，网友们更加笃定这个结论。
推理天衣无缝，拿到确凿证据、盖棺定论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故事的反转也来了。
先是里沙子不小心说出了S小姐的真姓城野，引发了网友的人肉搜索，城野的姓名、相貌、老家，各种个人信息突然透明化了。
随后，一名自称是城野大学闺蜜的人，写了一封长信寄给电视台，说报道简直是一派胡言。而赤星在电视台的压力下展开了第二轮采访。他来到了城野的老家。

同学说，城野从小性格孤僻，心理扭曲，睚眦必报，是会给人带去灾祸的“诅咒的城野”。
母亲的态度，左右摇摆，半信半疑。
软弱的父亲直接伏地而跪，面对镜头，请求原谅。
唯有奶奶深信城野的为人，但奶奶卧在病榻，没有接受到采访。
只有一个人，城野的小学同学，唯一的朋友，在镜头前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人的记忆都是可以捏造的，大家只挑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说。
未必所有人都能理解这句话，赤星就不理解。因为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采访结束，新一期节目上线。被采访者都上了电视，除了城野的小学挚友。她的回答，会影响收视率，而电视台不需要反对的声音。
人肉过后的网民们更加确信，S小姐具备凶手的所有条件和成长背景，凶手非你莫属。
这时，电影中第一次出现了现实里城野的画面。

她躲在角落，被电视上、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淹没了。从小就单纯善良，坚信“好事一定会发生”的她，已无力洗刷冤情。
她想死。在死之前的遗书中，回忆了所有的人和事。电影中众人的推理，一个个被推翻。真相，并非如此。

许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却被一个个猜想、质疑，添油加醋成另一番面貌。受害者“白雪公主”也并非是善良可亲，自恃貌美的她，一点也容不得他人的优秀。城野的故事像是一个个耳光，打在那些人的脸上。
国中那个把抹布踢到她头上的男同学，一周后出了车祸，并不是城野弄坏了他的刹车；被同学误认为是诅咒的仪式，其实是为了帮助朋友的祝福仪式；受害者三木丢掉的原子笔，盗窃者其实另有其人；案发当晚跑得飞快冲进车站，搭乘去东京的列车，也只是为了去看自己喜欢的乐团表演。
这一个个被恶意揣测的巧合，让城野身陷囹圄，但她不是真凶！
然而百口莫辩，全民谋杀的盛宴，即将结束。

最终，城野自杀未遂，她被一条电视新闻拯救了。
警视厅第一次出现了。
真凶是谁？还记得那个，一案发就给赤星主动提供八卦资料的高中女同学里沙子么？
警察因涉嫌偷窃逮捕了她，在供述盗窃行为的过程中，她承认，“白雪公主，是我杀的”，只因对方发现了她在公司中的盗窃行为。但她在杀人后，却先发制人，主动找到电视台同学，一步步让城野沦为她的替罪羔羊。

真相大白后，电视节目公开向S小姐道歉，网友们玩着马后炮游戏，纷纷谴责电视台合约工罔顾事实。
讽刺的是，当赤星想找城野道歉时，城野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来。他多次报道城野的新闻想博得关注，却连她的长相都没有真正记住过。

影片从多个角度讲述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如罗生门般的情节，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美化了自我。
为了博关注的电视台，滥用媒体的话语权，引导了舆论风向。
另一侧，又有如墙头草的网友，不明真相却又胡乱议论。

▲罗生门：当发生一起事件，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时，我们就说这是一起罗生门事件。这个用词来自于黑泽明的经典电影《罗生门》，改编自芥川龙之介的同名小说
在这个电影里，杀人事件只是皮。
表面上，导演用于悬疑的笔墨处理并不多，案情也不复杂；而网络暴力和人言可畏是肉；至于点醒观众的一句“人的记忆都是可以捏造的，大家只挑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说”，是电影的骨。
或许看完电影，有人也会忍不住想：即便是本片中最大的受害者，S小姐，她所有的回忆即是完全真实的吗？

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人类非常偏好理论体系与抽象思考，为了证明自己的逻辑，甚至宁愿歪曲真理，否认觉察到的真相。”
心理学家认为，人最不能接受认知失调，当事实和我们的信念不一致的时候，我们宁可相信自己的信念。这种自我辩护机制维系着我们的自信、自尊和社会认同。
因此人们容易先入为主，只凭自己的喜恶，相信自己希冀的真相。

传播学中有一个沉默的螺旋理论：人在表达自己想法和观点的时候，如果看到自己赞同的观点受到欢迎，就会积极参与进来，这类观点就会越发大胆地得到发表和扩散；而发觉某一观点无人或很少有人理会，即使自己赞同它，也会保持沉默。
意见一方的沉默造成另一方意见的增势，如此循环往复，便形成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强大，另一方越来越沉默下去的螺旋发展过程。
在本次事件中，若不是警视厅及时公布调查结果，相信S小姐永远无法拨开云雾，守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天。

我们总是说，这个世界，只有自己最靠得住。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们不仅会改写记忆，甚至还会无中生有地创造记忆。
网络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们接触到的信息是快速而片面的，似乎也没人有耐心探求真相，大家有时需要的只是一个情绪的出口。就像白雪公主杀人事件，更像是一场网民的狂欢。
凶手是谁并不重要，也没人在意谁会因此受到伤害，他们只是想急切地证明自己不可被忽视的存在感。
当真相大白时，也只是虚情假意地对S小姐讲一声：错怪你了。转而对合约工赤星发起新一轮网络暴力。
如果这样的暴力不被严于律己地加以克制，那么网络这把杀人于无形的刀，可能会抡到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解决网络暴力？如何面对群众在正义之名下的无意识暴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真正解决谣言的方法只有逻辑，可是吊诡的是，单纯的个体是有理智的，而群体中的个体却丧失了逻辑能力而单纯地被情绪驱动。我们都是乌合之众。

▲勒庞的《乌合之众》著重论证这个问题
此外，群体中个体责任感的消失也是谣言屡禁不止的原因。或许转发谣言的人直到谣言被揭破，都认为自己是无罪的，陶醉于自己的正义感之中。
所以对于目前的网络社会，是否应逐步建立起实名制的环境？
一个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能够相信什么，如果连正义感都不能相信，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在自媒体时代，一切东西似乎都值得怀疑。任何证据在我们没有亲自印证之前，都不是证据。
我们甚至要某种程度地脱离社会，才能突破重重迷雾，冷静思考。

冷静、客观，历来都是人类社会的奢侈品。在今天尤甚。这或许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
舆论暴力这把匕首，在近一个世纪前，搅碎了电影明星阮玲玉的心。时至今日，也让电影中、现实中的一位位当事人感受着锥心切骨之痛。

▲身为民国四大美女之一的阮玲玉是默片时代最为出名的影星，却因不堪舆论压力，在25岁的最好年纪选择自杀，轰动了半个中国，连鲁迅都写下了《论人言可畏》悼念阮玲玉
面对他人的抨击，是沉沦，还是超脱？是脆弱，还是挺住？人心在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权利。这也是我们生而为人，最为宝贵的自由。

文 | 周琳琳
编辑 | Skyl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