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与艺术”｜《今夜在浪漫剧场》

《今夜在浪漫剧场》
导演： 武内英树
主演： 绫濑遥 / 坂口健太郎
纯爱故事拍成电影，在如今的时代是比较冒险的，但没有想到《今夜在浪漫剧场》还挺受欢迎。故事比较简单，看到一半我就基本猜到了，这里就不剧透了，但是过程比较曲折。看电影的最大享受，在我看来，剧情固然很重要，但如何用电影语言恰如其分地将剧情完美地演绎出来，是更重要的。我也想用电影中的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片段，来引出主题。

这是男人婆公主第一次化妆的片段。她原来是男主人公健司所喜爱的黑白电影人物，因为被他感动而走出屏幕，不过，她依然是黑白的，只有通过化妆，尤其是防水妆才能让自己跟健司所在的多彩世界融为一体。于是健司在门外等她，如果是一般的电影语言，那重点可能就放在健司推开门的一刹那，被男人婆公主所惊艳。而这部电影却处理得跌宕起伏。先是健司忍不住想要推开门，却被抢先一步的男人婆公主推开门撞倒在地。健司倒地的时候是侧倒的，这就使他的目光由对着门的角度转化为对着门右边的走廊窗户，但是镜头没有直接给明场景的转换，而在男人婆公主随手关门的举动中，观者的目光被巧妙地吸引到门上。与此同时，镜头切换到健司的视角，观众通过健司的目光，看见她熠熠生辉，这一刻观众很容易联想到“情人眼里出西施”，并以为那是健司的情感投射。
因为观众原来的目光还被留在镜头切换前的门上，而很容易误以为她的背景也是那盏门，门自然不会发光，尤其是木门，所以健司眼里有光才会让她看起来发亮，可事实上，她的背景已经如前所述，通过剧中人物的表演，在显露与遮蔽的过程中，已不知不觉地转为走廊窗户。她所融化其中的光芒，一部分来自健司的爱，另一部分就是透过走廊窗户的自然光。只有这两种光的叠加，才能暗示着健司对她的爱既坚定又犹疑，坚定所代表的是健司的爱的纯粹光芒，犹疑则是自然光所呈现出来的多种色彩，它们交织在一起，暗示着这份爱意的复杂，并为后面的波折埋下伏笔。

纯爱是否可能是这个片段带给我的启发。而这在整部影片中也处于核心探究的问题之一。如果两个人相爱，可以互相陪伴，但不触碰吗？人们很容易由此联想到柏拉图之恋，我也先按照这个思路来略作分析（实际上可以引发出下一个主题，后面再说）。影片最终的结果当然认为纯爱是可能的，这也是它最感动人心的地方。而我想要追问的是，纯爱发生的原因。如果没有接触过就陷入爱情，这种爱情的根基是不牢固的。影片的巧妙之处就在这里，它设置了健司跟公主之间的媒介——电影，他们是通过电影得到“接触”的，并在此基础上，以目光对视作为纯爱叙事的起点。

电影既是他们相爱的基础，也是限制他们真实触摸的界限。如果考虑到健司是个副导演的身份，我们很容易联想到雕塑家爱上自己的雕塑，或美丽少年爱上自己的倒影的文化传统，而实际上，电影屏幕所起到的作用，跟水面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不过影片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借用王尔德艺术影响生活的观念，把雕塑家或美丽少年的本体的爱恋，后置到雕塑品或水中倒影作为客体的爱恋发生之后，这种时间上的错置，展现出来的是艺术对现实的回报。

由此，我们不得不开始另一个话题：艺术是否有用？从前面的分析中我们已经感到艺术的潜在力量，但这毕竟是影片所想要传达的思想，并不意味着本身就是如此的。而在影片的最后我们明白，那朵被带到黑白电影中的红玫瑰，从它象征着的爱情并以这爱情点亮整个黑白电影场景的效果来看，最使我感动的地方在于，它似乎暗示着人们对艺术不求回报的爱确实有用处，起码能使艺术变得更加生动丰富，就像从黑白电影迎来了彩色时代。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教会了我们纯爱吗？教会我们守着朱一龙、李现、赵丽颖，然后目不转睛地看他们，直到影片中的情节降临吗？这是不可能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不可能却不足以说明纯爱是不可能的。我想要郑重地提出，时代的发展不仅使我们的爱情变得更复杂，也同时让纯爱发生的几率变大。其中科技起到重要的作用，它为纯爱的接触提供更丰富的手段和更少的限制，比如人们可以网恋，可以跟机器人恋爱，可以跟某个程序相恋，这当然是有些极端，但以此发展下去，未来人们的爱情会面临科技带来的巨大挑战，但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机遇，比如，科技也许可以使人类过上无性的恋爱生活，而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这种进步也许会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人的本质，但毫无疑问，它大大地把精神性的地位提高了。

而艺术的作用，就在科技还没达到前面所说的水平的时候，解放禁锢的头脑，让人们敢于追逐梦想。也许，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要到一千年以后或更久的时间才会完成，但柏拉图他们所做的思考，包括这部影片所揭示的执着，却促使着人类不断朝向那个目标前进。艺术是长久的事业，不仅在西方如此，在古中国亦然，它不是没作用，而是作用巨大到就像宇宙波一样，我们平凡的肉体、卑琐的灵魂和短暂的生命无法敏锐地感触到它的存在，这或许就像庄子所说的无用之用吧，但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前行，艺术终有一天会在那里与我们相逢，也许是在我们生命的终点，也许是在宇宙终结的时刻；而新的生命亦将因此得到孕育。

我们很容易被迷惑，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格，不就是前面所讲的纯爱吗？这就是我或者这部影片中跟柏拉图等先哲所不同的地方。十全十美的人格，不仅意味着很难拥有爱情，而且也是最排斥纯爱的，因为人格都十全十美了，那还会分不清“纯”与“爱”之间的裂缝，而理所应当地把“纯”（即纯粹）作为最高的追求了吗？所以跟“纯”比起来，“纯爱”还是低了一个档次。但我并不如此认为，因为在我看来，是人类丰富的人性产生了“爱”，如果要把“纯”标为最高的，也就意味着人类本身的消失。我们追求的最终结果如果只是消灭自己，那我宁愿选择比“纯”低一个层级的“纯爱”。而科技的发展，哪怕最终是要突破“纯爱”而往“纯”进发，起码也要先以“纯爱”为追求目标，而在这一阶段，艺术对科技的启发是仍然适用的。
我之所以选择停留在“纯爱”这个角度，并不因为我是一个人而已，而是超脱了人的层面的小思考。在人类把科技作为途径寻找突破的短暂历史中，漫长的宇宙已经无数次地演算过各种可能的时代和社会了，并最终允诺了人类的起源。所以，人就是希望所在，如果超越人性，去往一个看似美丽却没有人性的未来，那一定不仅仅是人类的悲哀。所以影片的最后，那朵点燃整个黑白影片的玫瑰并没有把自己变成黑白，或烟消云散，而是融入一片色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