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路,是漫漫其修远兮,更是“人间曙,疏林平楚,历历来时路”
2023-04-26 来源:飞速影视

路,虽然就在脚下,但是当我们注意到路的时候,往往不是为了问路,就是不知路在何方,亦或是行路难。
可能,正如,最熟悉的陌生人,最熟悉的路,也充满了隐喻。

终其一生,我们始终在路上,这一条路,是眼前的路,是脚下的路,是人生的路,是前行的路,是不曾停歇的路……
星空之下,我们且行且珍惜,这一条路,是开拓的勇气,是前人的延续,是选择的方向,是不曾偏离的坚持,是心中永恒的信仰……

关于路,战国时屈子在《离骚》中已经说得分明: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早晨我从南方的苍梧出发,傍晚就到达了昆仑山上。奔波了一天,是多么的疲劳。我本想在宫门前稍微逗留休息一下,但是不行啊,夕阳西下暮色苍茫,已是时间紧迫。我请求羲和停鞭慢行,崦嵫山就在眼前了。我面前的路是那么远又那么长,我将矢志不渝、我将百折不挠地去寻找我人生中的理想之境。

当年,屈原被放逐江南时写下了《离骚》,自己的治国之道不能卖于帝王家,只好悲愤出走、寻找理想彼岸,最终“沉醉不知归路”,投入了汨罗江中……

今人,总爱将其中最著名的这一句用于励志,将这一条路解释为“追寻真理之路”。我们总觉得,想象中的路、抽象的路,更华美和高大。
岂不知,在屈子而言,这现实的路,相比于心路历程,他才是走地如此艰辛,他身体力行地流浪在江湖之间,终于在人生的终点将所有理想、憧憬和希冀所耗尽。

然而,在时间的长河中,他的路、他的理想、他的彼岸,我们依然在坚持,一代一代无穷匮也。
那么,这路是究竟什么?
鲁迅先生在《故乡》的结尾处说的: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要不,说鲁迅先生伟大呢,他的话犀利中带着点醒,痛斥中带着最深沉的爱。就算是将东汉训诂书《释名》中的“道路”之义“道,蹈也,路,露也,人所践蹈而露见也”以白话文的方式说出来,也给了当时在黑暗和恐惧中夜行中的人,带来了一点儿头顶的光和心底的热。

早在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晚期,中国就有记载役使牛马为人类运输而形成的“驮运道”,以及原始的临时性的简单桥梁。
遥想充满了浪漫想象的上古时代,当中华民族的始祖皇帝“轩辕氏”以“横木为轩,直木为辕”造出了车辆、发明了运输,定然是向着四面八方,留下了深深的车辙,以及日复一日,从小径走成了道、走出了路,不可谓是功不可没。

直到上世纪,那一句直白、粗糙的伟大口号“要致富,先修路”,也不过是上古神迹的一次翻版而已。
路的出现,带来了“诗与远方”,带来了“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憧憬,带来了躁动的心、奔赴未知的远行……自然也带来了离情和别意。

先秦时代的《诗经·郑风·尊大路》中如此吟唱: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丑兮,不寁好也!寁(zǎn):迅速。

沿着大路走啊,拉着你的袖啊。莫要嫌我把气怄啊,不念旧情轻分手呀!
沿着大路走啊,抓紧你的手啊。莫要嫌弃把我丢啊,抛却恩爱不肯留呀!
历来,各家对此诗的主旨争议很大,思君子说、淫妇说、送别说、弃妇说等不一而足,相比较而言,郝懿行《诗问》之“留夫”说更通常理:“民间夫妇反目,夫怒欲去,妇惧而挽之。”

没头没脑的,没有前情介绍,马路边,一女子紧紧拽着男子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他留下……
此景此景,即使2500多年后的今天,似乎也是常见、令人唏嘘。无需更多的了解,就足以脑补出各种的相爱相杀。

这路边,也就是世俗百态、人情冷暖的风情画卷,只是无惧于世人的注目礼,而真情流露的,不是被逼到份上谁又愿意袒露软弱和伤口呢。
正常的路边离别,应该就如《诗经·秦风·渭阳》的这样: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我送舅舅归国去,转眼来到渭之阳。有何礼物赠与他?一辆大车四马黄。
我送舅舅归国去,思绪悠悠想娘亲。用何礼物赠与他?宝石玉佩表我心。
朱熹在《集传》中解释为:“路车,诸侯之车也。”以一辆四匹皇马所拉的马车作为离别的礼物,也是希望舅舅的路途能够舒适一点不受颠沛之苦,再者也是希望舅舅能够常念家长勿相忘吧。
因为,在那古诗,之所以重离别,是因为难再相见。正如汉朝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之六: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诗中的女子,以芙蓉喻“夫容”采莲送给心上人,但那人却是“所思在远道”,而远在天涯的人呢?此刻也是带着无限的忧愁,回望故乡心爱的女子,虽然眼前只有漫漫的长路,以及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远途山水和浩浩烟云。

当初,游子从家乡那条通往远方的路出发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理想满怀。然而,现实却是,当初离开地有多决然,如今就有多思念,也许谈不上悔恨,但是这种对“旧乡”望而难归之思却又是如此凄婉。

不要以为,脚下有路就可走,自古以来的“行路难”,如果是“道阻且长”就已经是困难重重,又何况还有心路障碍、心中的坎呢,又如何轻易跨越。
诗经开篇之《蒹葭》一再强调说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追随的道路险阻又漫长、坎坷又艰难、弯曲又艰辛,但无论伊人是在水中央、水岸边还是水中的沙滩上,好歹有迹可寻、总还有心中的希冀和向往。
而到了魏晋时代的蔡琰(蔡文姬)诗中,无论是《悲愤诗》中的“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观者皆唏嘘,行路亦鸣咽”、“山谷眇兮路漫漫”、“临长路兮捐所生”,还是《胡笳十八拍》中的“云山万重兮归路遐”、“朝见长城兮路杳漫”、“关山阻修兮独行路难”,都是在时代大动乱的背景下,一个弱女子被掳生涯的痛苦见证。

才高却命薄,一生都处于现实中和精神上的双重被放逐的困境中,她与家乡之间,何止隔了山谷、长路、云山、长城、关山……
更是相隔了双重的屈辱,她本是汉家女,却被胡人掳,更是被迫嫁给了胡人、生了两个儿子,所谓“志意乖兮节义亏”,但是她又“无日无夜兮不念我故土”。

但是,她这一生所念念不忘的回乡路,在被掳的第十二年后终于得到回应,但奚乐却是转瞬即逝的,因为回乡之路也是分别、思念之路。屈辱的生活即将结束,但思念亲子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她的一路、她的人生之路,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悲剧,这一路于个人而言真是太难了。

但是,行路再难,我们也还是希望看到光,于是诗仙李白的《行路难》横空出世便深得人心: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每当思绪回到眼前的现实,都会再一次感到人生道路的艰难。离筵上瞻望前程,只觉前路崎岖,歧途甚多,路到底在何方?
这是灵魂的拷问、也是感情在重重矛盾中的复杂回旋。但是李白终归是李白,他从不人云亦云或者随波逐流,而是用诗歌唱出了个人与时代的强音:“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尽管前路漫漫、障碍重重,但是他坚信,美好时光终会出现,总有一天会像刘宋时宗悫所说的那样,乘着长风踏破万里浪,挂上云帆横渡沧海间,直至到达理想彼岸。
既然如此,就不要困囿于眼前的一点儿困难,也“莫愁前路无知己”,且学王国维先生的恬淡与从容,一首词《点绛唇·高峡流云》如是说:
高峡流云,人随飞鸟穿云去。数峰著雨。相对青无语。岭上金光,岭下苍烟冱。人间曙。疏林平楚。历历来时路。

高峻的峡谷中,烟云流动。目光随着飞鸟穿云而去。几座经历风雨的青峰,相对而立,默默无语。朝阳照在峰顶上,深谷中苍烟凝结,云雾缭绕。随着太阳升起,幽暗的山谷景色渐渐能看清了,刚才攀登过的路径现在都已经在自己的脚下了。

登高望远,人生了悟。尤其是结尾处的“人间曙。疏林平楚。历历来时路”让人醍醐灌顶,我们总是一心赶路,向前向前再向前,也会记得偶尔仰头看天,可是,我们何曾时时回顾来时路呢?
网传,丰子恺在《不宠无惊过一生》中说的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如此,安好!”

但如此的人生好像也太过于无求与波澜不惊。
虽然,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经典台词“一切过往皆为序章”,我们一般人做不到也做不了,但是,回顾来时路、走好下一程,应该是一个比较理想的人生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