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血腥、暴利，也是现代文明的摇篮

与文艺复兴几乎同时期，大航海时代到来了，欧洲人发现了新大陆，也确定了“地圆说”。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马丁·路德鼓吹宗教改革的《九十五条论纲》，都在宗教法庭最为严厉的时代，迅速传遍欧洲各个角落。

非洲舞蹈传入拉美，再传入欧洲，演化为风靡至今的拉丁舞；美洲的玉米、土豆、红薯、番茄和辣椒，也被带到世界各地。
从此，欧美有了薯条、土豆泥、玉米沙拉、西红柿酱。
中国也在明清之交，意外得到了这些厚礼。此后，有了以辣为主的湘鄂菜系和川陕菜系，更有了众多穷人赖以为生的窝窝头。
乾隆初年，中国人口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突破了一亿。到乾隆末年，人口已经达到了三亿多。
这些翻天覆地的巨变，居然都和一种源远流长的犯罪，紧密相关。
这种罪行，就是走私。
英国历史学家艾伦·L·卡拉斯，写了一本有些另类的历史纪实作品——《走私：历史阴影中的隐秘交易》。

书中以丰富的史料，讲述了近代各种走私行为，也谈到了它的“两面性”：
一方面，走私是众多法外狂徒“持剑经商”，每个毛孔都充满血腥、权谋、腐败、残酷，和远高于普通商业行为的暴利；
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又不得不承认，它对文明的发展，有着极大的推动。
甚至可以说，持续数百年的走私，引领着全人类走出了古代，步入了“科技-商业-全球化”三位一体的现代文明……

恶德，更能推动社会进步？
1720年，生于荷兰、旅居英国的思想家伯纳德·曼德维尔，提出了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人人追求私利，甚至不惜采用邪恶手段，这反而能带来社会的繁荣与发展。正是私欲的恶之花，缔造了公共利益的善果。”
与之同时期的各种走私行为，都堪称上述观点的绝佳论据。
曼德维尔出生的荷兰，和长期居住的英国，都是当时欧洲臭名昭著的走私大户。
这两个国家都在北美设有“东印度公司”，公司的股份，很大比例来自达官显贵，乃至王室。
在北美，一类常见的走私货物，是动物的皮革。

从中世纪以来，市场公认的最佳皮革，是牛皮。但牛需要人工养殖。
而在北美，野生动物资源丰富。于是，偷猎走私极为猖獗，当地最为常见的熊类，被大量杀害。
熊皮凭着“零养殖成本”的优势，冒充牛皮，将市场搞得乌烟瘴气。

这就是“牛市”、“熊市”的由来：
消费者痛恨鱼目混珠的熊皮，以“熊市”指代货值低劣的畸形市场，后来逐渐引申为“不景气的证券市场”，而“牛市”则意味着利好。
但是，也正是这些集商人和冒险家、欺诈犯于一体的走私者，大量涌入北美，逐渐在“熊出没”的原始大陆，建起了一座座现代城市。
他们是当代美国和加拿大的奠基者。
到了1773年，荷兰在北美东部的势力，早已被英国挤垮，独霸北美东部的英国，目睹了北美的野蛮生长和日趋繁荣，决定打击走私，使之正规化。
英国采用“贸易战”的手段：大幅降低英国与北美之间的税率。
之所以违法走私，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逃避关税。
而税率大幅降低，则明显减小了合法商家的成本，而那些豢养了很多武装打手的走私商，管理成本一下子变得比普通商家更高，自然也就丧失了价格优势。
这是当时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如意算盘”。
但他严重低估了北美走私商的力量。
那年12月16日，数十名被后世称为“自由之子”的北美白人移民，在波士顿港口，潜入几艘合法的茶叶商船，将价值1.5万英镑的342箱茶叶，全部倒进大海。

这件事成为北美独立的导火索。
三年后（1776），美利坚合众国宣告成立，正式从英国脱离。
昔日的走私商，成为开拓美洲大陆的牛仔，而美国也成为民主国家的典型代表。
二战期间，已经壮大的美国，反哺英国，拯救了欧洲。
这些充满黑色幽默的“走私传奇”，一次次验证了曼德维尔的高论：恶德结出公共利益的善果。
历史就是这么狗血！

腐败的黑交易，也是制度创新
奴隶贸易，是各种走私罪行中，最残酷、血腥，最不可饶恕的部分。
除了上亿的黑人，从非洲被拐卖到美洲外，英国的很多罪犯（包括大量被恶意罗织罪名的冤狱者），也被走私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作为廉价劳力。

很多情况下，这是“官方对官方”的交割。
比如，以英国官方的名义，把一部分罪犯，或者被打上罪犯烙印的黑人，用船只押解到“新大陆”，交割者也是官方机构。
这中间的运输，由介于黑白两道之间的走私商承担。
官方法外默许、坐地分赃，但不承担罪责，在白纸黑字的法律上，这些行为也是禁止的。
可想而知，这背后的腐败，多么令人怵目惊心！
然而，很多时候，半数以上的“奴隶”，都死在了横跨大洋的海运途中。而只有活人，才能带来产能。

于是，主导走私的英国官方机构，逐渐进行制度创新。
起初，他们给走私商的钱，是按照“每一趟船”来计费。这是约定俗成的。
由于名义上是“官方对官方”，甚至是英国本国不同机构间的行为，于是，在英国本土，或者英国驻扎在非洲海岸的港口，为了减少走私船的“趟数”，从而降低公开的成本，实现中饱私囊的最大化，他们会尽量要求走私商压缩空间，每一趟尽可能装载更多“奴隶”。
而走私商的对策，是在海运途中，采用尽可能廉价的“奴隶伙食”，这就导致食物中毒频繁发生。
此外，超载的船只，通风、采光也都很差。
于是，对于每个“奴隶”而言，这场海航，无异于鬼门关。

后来，英国不同的官方机构，在相互妥协中，换了一种全新的付费方式——按照活着到达目的地的“奴隶人头数”，来支付。
这就迫使走私船主，想尽一切办法，让更多的奴隶，在运输途中健康存活。
这被公认为制度创新的成功典范，其核心思想，在其他很多领域，也逐渐被广泛应用。
从企业的计件工资，到对政治家的“公开施政目标-阶段性问责”制度，都源于上述思想。
当然，罪恶的奴隶贸易，必须受到永久的诅咒和谴责，无论它“无心插柳”带来了多少“积极成果”……
尤其是，一些现代的人口走私，其血腥和残酷，甚至比几百年前犹有过之——例如2019年，39名前往英国的亚裔偷渡者，在冷藏车中被活活冻死！

历史的悲剧并未停止，依然在重演。
杜绝此类悲剧，单纯依靠堵住走私渠道，是远远不够的，也同样需要一系列有所创新的配套制度……

如何面对现代文明的“原罪”？
书中强调：现代文明在很大程度上，既源于长达几百年的各种走私活动，同时，也背负着“原罪”。
走私，为资本主义从萌芽到壮大，提供了第一桶金，以及持续的“养分”。但是，也把很多复杂的难题，遗留至今。
例如，至今困扰全球各国的毒品问题。

当初，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把易于成瘾的鸦片烟膏，走私到明清时期的中国，以及东南亚。而原料，也就是大规模种植的罂粟，遍布了东南亚和拉美地区。
二战以后，来自哥伦比亚、墨西哥，和东南亚地区的毒品，走私到欧美各国。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也算是“报应”！
再如，如今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涉及黑人族群的各种社会矛盾。
一些美国白人，抱怨黑人普遍素质低，有着更高的暴力犯罪率。这种或明或暗的种族歧视，一直屡见不鲜。
然而，哪怕这些抱怨，有再多的事实，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
“当初，凭什么要把黑人，从非洲拐卖到这里来？”

当美国大陆已经成为众多黑人新的家园，除了进行必要的政策倾斜，为广大黑人接受教育、获得工作机会等，创造更多的有利条件，恐怕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当代非洲的积贫积弱，也和过去长达几百年的人口掠夺，有着不可推卸的关联。
为此，西方发达国家，有义务促进这些国家的发展。
对此，有人讥之为“白左”。
但书中通过大量的历史事实指出，这其实是一种必要的补偿。
正如一句俗语：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总之，走私是现代文明的脚手架，但在现代文明的大厦搭建好之后，也必须被撤除。
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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